他了解曹霜。
这人做事,看准了便雷厉风行,若无人当场驳回去,转眼就成了定局。
所以朱志鑫必须把这份不安摊开来——得让曹霜再想想。
事情哪有那么简单?他说的在理。
曹霜方才交代的那些,本就是东家自个儿的份内事。
如今东家撒手不管,全推给他,旁人看了会怎么想?要么觉得是他朱志鑫使了什么手段,要么,怕是会疑心曹霜的买卖出了岔子,急着要把家当盘出去。
“新学来的章程,我觉得不坏。”
曹霜靠向椅背,窗外透进的光把他半边身子照得有些模糊。”平日我还得去轧钢厂点卯,只周日得空能来转转。
这几间铺子,我一人哪里照看得周全?”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透出些倦意。”说实话,我也累了。
你就当帮我一把,慢慢把这些都接过去管起来吧。”
朱志鑫听见那些话时,窗外的天色正由明转暗。
曹霜的声音落进耳朵里,不重,却像块石头压在了心口。
责任特别重大——这几个字反复碾过,让他指尖有些发凉。
“你能做得更好。”
曹霜又补了一句,手掌拍在他肩头。
那力道透过衣料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度。
朱志鑫抬起眼,看见对方嘴角挂着笑,可眼神里没什么笑意,倒像在审视一柄即将出鞘的刀。
屋里飘起饭菜的香气。
他的妻子从灶间快步走来,围裙上沾着几点油星。”曹老板放心,”
她声音比平时高,语速也快,“我们家这位绝对担得起。
他就是头一回接这么重的担子,心里没底。
给些时日,准能成事。”
曹霜没接话,只将视线转向桌沿一道旧划痕。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话却是对着空气说的:“从前怎么安排,往后还怎么安排。
祖上定下的规矩,自然有它的道理。”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可如今不同了。
我手头摊开了新事,需要些能撑场面的人。”
朱志鑫听着。
他听出那话里的两层意思:一层是肯定,一层是试探。
厨房传来锅铲碰撞的脆响,混着油脂遇热的滋滋声。
他想起那些散在各处的铺面,想起每月对账时密密麻麻的数字。
曹霜要的或许不止是个管事的,更是个能把自己也填进那架庞大机器里的齿轮。
“今晚聚一聚。”
曹霜忽然站起身,衣摆带起一阵风,“你去知会各处管事,就说东家请饭。
地方你定。”
妻子还想说什么,朱志鑫抬手止住了她。”我去备饭。”
她最终只吐出这三个字,转身时裙角打了个旋。
屋里剩下两个男人。
曹霜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往后琐事归你处置,”
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有些模糊,“大关节上我把着。
这样最好——我省心,你也得施展。”
朱志鑫盯着那道背影。
他想起父亲还在时说过的话:曹家的人从不白给位置。
给了,就得掏出对等的东西来换。
或许是时间,或许是别的什么。
“怕吗?”
曹霜忽然问,却没回头。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
远处传来货郎的叫卖声,悠长,渐远。
朱志鑫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怕。”
他老实说,“但接得住。”
曹霜终于转过身。
暮色从窗外漫进来,给他半边脸镀上昏黄的光。”那就成。”
他语气松了些,像验收完一件器物,“吃饭的事抓紧。
席上我会说清楚,往后由你统管各处。
见面、议事、传话——都经你的手。”
脚步声朝门口移去。
临出门前,曹霜又停了一下。”你媳妇手艺不错,”
他像是随口一提,“上次那碟腌菜,我记到现在。”
门合上了。
朱志鑫仍坐在原处,听着那脚步声下了木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