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霜的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划过。
瓷器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像某种无声的提醒。
工厂的窗户开着,午后的风带着机油和尘土的味道卷进室内,落在周小千妻子高昂的下巴与鲜亮的衣领上。
“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曹霜的声音不高,刚好压过远处隐约的机器嗡鸣。
他没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自己杯子里微微晃动的茶水上,水面倒映着天花板上缓慢旋转的吊扇叶片。”厂子起来了,大家脸上都有光。
要是沉了……”
他停顿片刻,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温吞的茶水滑过喉咙,“谁也跑不了。”
周小千的妻子嘴角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她丈夫的手在桌下轻轻按住了她的膝盖——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曹霜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
窗外的阳光斜 ** 来,在她丈夫的手背上投下一小块晃动的光斑,那光斑随着吊扇的转动时明时暗。
大领导清了清嗓子。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铺着玻璃板的桌面上,玻璃板下压着一张工厂的平面图,线条已经有些模糊。”小千家的就是心直口快。”
他说,每个字都像斟酌过重量,“但话糙理不糙。
现在这形势,能找到愿意踏踏实实做事的伙伴不容易。”
他转向曹霜,脸上堆起一种介于歉意与试探之间的神色,“曹厂长是明白人,不会计较这些小节。”
曹霜放下茶杯。
瓷器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一声。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只牵动了嘴角的肌肉,眼睛里的温度却没有变化。”计较?”
他重复这个词,仿佛在品尝它的滋味,“我要是计较,今天就不会坐在这儿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的空地上堆着生锈的钢材,几个工人蹲在阴影里抽烟,蓝色的烟雾在热空气中扭曲上升。
更远处,厂房的铁皮屋顶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这是一个需要大量资金注入才能转动起来的地方,一个吞噬现金的巨兽。
他知道,坐在身后的两个人也知道。
“嫂子说得对。”
曹霜背对着他们说,声音被窗外的风声稀释了一些,“这年头,好项目难找,肯投钱的人更难找。”
他转过身,逆光的身影在室内投下长长的影子,“但我这个人信缘分。
既然坐到了一张桌子上,那就是老天爷给的缘分。”
周小千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妻子低沉,带着某种刻意放缓的节奏:“曹厂长大气。”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我们自然是诚心诚意的。
只是这投资的事,数额不小,家里难免……多问几句。”
“该问。”
曹霜走回座位,却没有坐下。
他俯身,手指点在那张平面图上,指尖正好落在一片代表未来扩建区域的空白处。”不问清楚,怎么敢把钱扔进来?”
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在图纸上轻轻敲击,发出细微的嗒嗒声。”但有些事,光问是问不出答案的。
得看。”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对面两人的脸,“看人,看事,看时机。”
大领导适时地插话,语气里带着圆场的轻快:“那就多看!多看!下个月生产线调试,曹厂长可得带咱们好好转转。”
他掏出烟盒,递向周小千,又转向曹霜,“来一根?”
曹霜摆了摆手。
他重新坐下,椅腿与水泥地面摩擦,发出短促的嘶声。
谈话的方向被巧妙地拨转了,像一艘船避开了暗礁。
后续的对话变得琐碎而安全,围绕着设备采购的渠道、本地政策的变动、甚至天气对工期的影响。
周小千的妻子不再说话,只是偶尔端起茶杯,小口啜饮,瓷器边缘留下淡淡的唇印。
直到告别时,曹霜站在厂门口目送他们的车驶离。
车轮碾过坑洼的水泥路,扬起一片黄色的灰尘,在夕阳下像一层薄纱缓缓飘散。
门卫老张从值班室探出头来:“厂长,谈成了?”
曹霜没有立刻回答。
他摸出烟盒,这次自己点了一根。
烟草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