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把茶杯搁下了,瓷器碰着玻璃转盘,叮的一声。
“有点意思。”
鬓角灰白的男人终于摸出烟,却没点,只在指间捻着。”现在搞 ** 的,十个里有九个是先斩后奏。
货堆满了站台,才想起来补票。”
他眯起眼,烟雾似的目光在曹霜脸上绕了一圈,“你倒好,戏台还没搭,锣鼓家伙先备齐了。”
曹霜合上笔记本。
封皮蹭过他掌心,发出粗糙的沙沙声。”锣鼓不齐,唱不了整本戏。”
他顿了顿,又说,“我想唱的……不是折子戏。”
老陈这时笑了。
他伸手拍了拍曹霜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听见没?人家要唱大戏。”
他环视一圈,声音沉下去几分,“他那套计划书,我昨晚看到两点。
每个数字都有出处,每道环节都留了退路。”
他顿了顿,像是让这话在空气里多悬一会儿,“上头批得快,不是给我面子,是那摞纸本身……挑不出毛病。”
窗外的天色暗了些,云层压低了,房间里漫开一种雨前的沉闷。
服务员开始上菜,油焖笋的焦香混着清蒸鱼的腥鲜,热腾腾地扑上来。
但没人动筷子。
曹霜这时才端起面前的茶杯。
茶水已经凉了,他却不介意,慢慢喝了一口。
喉结滚动时,脖颈上那道细小的伤疤露了出来——像是被什么锐物划过的旧痕。
“所以,”
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被凉茶浸得有些哑,“往后若真遇到坎,恐怕还得劳烦各位。”
他没说“请多关照”
,也没说“拜托帮忙”
。
他说的是“劳烦”
,像在陈述一个迟早会来的事实。
坐在角落一直没说话的女人忽然笑了。
她约莫四十出头,盘发梳得一丝不乱,耳垂上两点珍珠,光很柔。”年轻人,”
她指尖轻轻点着桌沿,“你备了这么齐全的锣鼓,是想唱哪一出啊?”
曹霜转过脸看她。
窗外恰好滚过一声闷雷,远得像在天地交界处敲鼓。
他嘴角很轻地抬了一下,不是笑,倒像某种确认。
“能一直唱下去的那出。”
他说。
酒杯被曹霜举到半空,瓷白的杯壁映着顶灯的光。
他先朝主座方向微微倾身,随后转向整个房间。”这一杯,敬各位。”
他说。
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
如果没有在座几位的支持,那张薄薄的许可证件,此刻大概还锁在某个抽屉深处,盖不完的红章,走不完的流程。
是小张,那个总穿着灰夹克的年轻人,替他跑通了所有关节。
这年头,事情还能这样办——不需要本人一次次露面,只需几份签妥的文件,一个被认可的名字,程序便能转动起来。
可桌边有人放下了筷子。
那是个面庞瘦削的男人,目光里带着不解,也带着审视。
他看了曹霜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交错的杯盏声静了几分。”我佩服你的规矩。”
他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合法,体面,走到哪儿都站得住脚。
可我不明白,真不明白。”
他顿了顿,像在斟酌词句,“眼下这光景,多少人都先让钱落袋,东西卖出去,声响闹起来。
手续?那是往后排的事。
没有那张纸,就省去一大笔开销。
这不是教人钻空子,曹霜,这是……这是眼下大家都心照不宣的活法。
你呢?摊子还没铺开,先给自己套上了笼头。
钱还没听见响动,税单恐怕就要送上门了。
图什么?”
话音落下,席间只剩空调低沉的嗡鸣。
曹霜仍举着那杯酒,手臂稳当,没晃一下。
他感觉到许多道目光粘在自己脸上,好奇的,探究的,或许还有一丝等着看戏的意味。
是啊,图什么?这问题像根细针,扎在热闹的筵席 ** 。
私人企业怕检查,怕的就是这些早早该办却拖着未办的手续。
一旦被翻出来,罚款,整改,甚至关门停业——那对刚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