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一封——那是要转交给上级的。
纸张边缘被汗浸得有些发软,接过去的人谁都没立刻说话。
屋里能听见远处施工的敲打声,一声接一声,闷而重。
有人把纸对折了两次,塞进工作服内侧口袋,布料摩擦出沙沙的响动。
“怕回去不好交代?”
曹霜的视线扫过几张低垂的脸,“信在我这儿写了,交到你们手上,后面的事自然有它的去处。”
他话说得平,没刻意扬高调子。
几个工人互相瞥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干这行久了,雇主的脸见过太多:挑剔的、敷衍的、验收时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表扬不是没见过,但白纸黑字专门写成这样,还是头一遭。
领头的工头捏着那两封信,指节有些发白。
他清楚这两张纸的分量——既是肯定,也是悬在头顶的什么东西。
单位里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他们几个被单独拎出来写上一笔?活干得是好,可谁又能保证次次都让东家称心?以往稍有差池,投诉便直接捅到上面,扣钱、检讨、会上点名,流程他们都熟。
可这次不一样。
曹霜没按常理来。
他不只写了,还写得格外细,细到那些他们自己都未必在意的细节——工具摆放的次序,收工时地面最后一遍清理的痕迹,甚至午休时主动避开风口怕灰尘扬进窗户的动作——全被收进了字句里。
“东西带回去,你们领导怎么看,其他人怎么议论,那是后话。”
曹霜转身朝窗边走了几步,玻璃上蒙着薄灰,外面天色泛着将晚未晚的青灰,“但今天这活,在我这儿是认的。”
有个年轻点的工人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手里那封信又攥紧了些。
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回到单位,这封信会传阅,会被贴在公告栏,也会在某些角落引来低语。
凭什么?一样的活儿,怎么他们就得了好?那些藏在日常里的、谁都不说破的较劲,或许会因为这几张纸悄悄浮上来。
曹霜像是看穿了那片沉默里的褶皱。”信给了,路还得你们自己走。”
他语气里听不出是宽慰还是别的什么,“但既然我写了,就不会让它变成你们的麻烦。”
工头终于抬起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点了点头,很慢,然后把两封信仔细叠好,收进随身背的帆布包最里层。
拉链拉上的声音,在突然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几个人陆续转身往外走,脚步踏在水泥地上,拖沓而沉。
门被拉开时,外面工地的嘈杂一下子涌进来,又随着门合上被隔断。
曹霜站在原地没动,听着那串脚步声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拐角。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层,远处开始亮起零星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