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确实不年轻了。
头发白了大半,手背上的斑痕像褪色的墨点。
她知道自己能帮上的忙有限——可前些日子去曹霜那间新房子,是她里里外外看了风水;那些聚财的摆法,也是她一点一点教给曹霜的。
这些事,曹霜嘴上没说,心里都记着。
现在看他花钱如流水,老太太忍不住念叨了几句。
可曹霜刚才那番话,像面镜子似的摆在她面前。
老太太忽然就明白了:这小子是故意的。
手指慢慢抬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指缝张得很开,眼睛从缝隙里望出去——先看向曹霜,又缓缓扫过桌边每一张脸。
“唉。”
老太太的声音从手掌后面飘出来,闷闷的,“老了,不中用了。
到哪儿都招人嫌,多余。”
曹霜的视线落在老人身上。
那双手布满褶皱,此刻正用力拍打着膝盖,发出沉闷的声响。
空气里飘着邻桌饭菜的油腻气味,混合着木质桌椅的陈旧味道。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有些刻意。
“奶奶,”
他说,“您若觉得旁人不够敬重,孙儿给您这份体面。
今晚这顿饭,您来结账。”
话音落下,他看见对方拍打膝盖的动作骤然停住。
那双总是显得庄重自持的眼睛,此刻瞪得有些圆。
周围碗碟碰撞的细碎声响,跑堂伙计拖着长调的吆喝,忽然都清晰起来。
老人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她确实没带钱。
出门时,她以为那所谓的“商品房”
就在巷子口拐角,几步路便到。
谁曾想,竟要坐上那么久的车。
车轮碾过不平的路面,颠簸了足足半个钟点,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灰墙矮屋,渐渐变成陌生的、正在搭建的砖楼骨架。
她坐在硬邦邦的座椅上,手心微微出汗。
此刻,她所有预备好的话语,那些关于节俭、关于持家、关于钱财不易的训导,全被这一句轻飘飘的“您来结账”
堵了回去。
她试图重新拾起那份长辈的威严,可肩膀却不由自主地塌下去一点。
桌面上,油渍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曹霜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渐浓的夜色。
他心里明白老人想说什么。
那些话,翻来覆去,无非是怕他年轻,手掌攥不住流沙般的银钱,今日乘了车,明日下了馆子,后日便可能将好不容易垒起的家底挥霍一空。
他懂。
那是一种近乎笨拙的关切,用挑剔和打压包裹着,生怕露出一丝柔软的缝隙。
但他不打算一直这样接招。
老人的手又动了一下,这次是去摸自己空荡荡的衣兜。
布料摩擦发出窸窣的轻响。
她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先前那股要闹腾起来的劲头,像被戳破的皮球,慢慢泄了气。
她或许在回想,自己在这院里活过的漫长年月,那些来自邻里的恭敬称呼,那些被视为典范的言行。
如今,却在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孙儿面前,被将了一军。
“你……”
她终于挤出一点声音,干涩得很,“你这是要气死我。”
曹霜转回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孙儿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