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听见自己继续说,“您省了一辈子,今日孙儿请您一顿,也算全了我的心意。
至于钱怎么花,我自有分寸。”
店堂里的嘈杂似乎退远了一些。
老人不再拍打膝盖,也不再言语,只是盯着桌上那道已经凉透的菜,眼神有些发直。
那里面盛着的,仿佛不只是食物,还有她那些未能说出口的、已然被搅乱的道理。
聋老太太指尖搭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目光追着窗外向后流淌的街景。
她确实很久没坐过这样的车了,身子随着车厢轻轻摇晃,像一片晒干的叶子落在微澜的水面。
心里头那点欢喜是实实在在的,可话到了嘴边,却拐了个弯,变成对身旁年轻人的埋怨——嫌他乱花钱,不懂得节省。
只是那眼角细微的纹路,到底没藏住一丝新鲜劲儿带来的光亮。
车到站,一行人进了街边一家小馆子。
饭菜的香气混着灶火气扑面而来。
等碟碗差不多见了底,曹霜却忽然笑着,朝老太太那边抬了抬下巴,意思再明白不过。
老太太一愣,手里攥着的旧手帕紧了紧。
不过是说了他两句,这年轻人非但不低头听着,反倒将她一军。
一股闷气倏地顶了上来,她撂下筷子,那裹得紧紧的小脚撑着身子,晃晃悠悠就站了起来,径直朝门口挪去,一副决计不管这账的架势。
满桌的人先是一静,随即爆出一片压低了的笑声。
谁都看得出,这是曹霜故意逗乐子,哪能真让老人家掏钱。
“瞧瞧,奶奶这是吃饱了,要出去遛遛弯、顺顺气呢!”
有人打趣道。
何雨柱笑得肩膀直抖,眼角都挤出了泪花,可目光却没离开那个颤巍巍往外走的背影。
乐归乐,到底不放心。
他赶忙起身,一边朝门口追,一边回头冲曹霜喊:“曹霜,快结了账!老太太一个人出去,脚下不稳当!”
他三两步赶上,搀住老太太的胳膊,嘴里温声劝着:“走慢些,刚吃完,是得散散步才好克化。”
又扭头使了个眼色,示意曹霜赶紧料理。
这顿饭钱,说到底,眼下也只有曹霜付得起。
倒不是旁人身无分文,只是大家一早都是来帮小娄晓娥搬挪家当的,谁也没想着中途还得下馆子。
唯独曹霜,习惯在口袋里备着些钱,防的就是眼下这种突如其来的开销,或是旁人一时急用的窘况。
回去吃自然也行,可忙了半天,人困马乏,这现成的小馆子热气腾腾,花不了几个铜子,图个方便舒坦。
曹霜近来诸事顺遂,局面正一点点打开,心里头敞亮。
这临时起意的一顿饭,在他看来不算什么。
他摸出钱,并非觉得天经地义,只是恰巧,此刻他的口袋比别人的沉一些。
曹霜提出让那位耳背的老太太来付账,本意并非真要她掏钱。
他只是想借此堵住老人家的唠叨,顺便给周围人添点乐子——瞧着她气鼓鼓地跺着小脚、一步三晃地往外挪,那模样确实引人发笑。
“行了行了,我这就去结账。”
他瞥了眼桌上剩余的菜肴,“再拿两个袋子把剩菜装回去。
要是空着手回去,奶奶准得念叨我一整晚。”
方才老太太急着离开时,曹霜留意到她投向桌面的眼神里藏着心疼。
他太清楚这位老人的脾气:若是不把这些剩菜打包带走,回家后必定逃不过连绵不绝的责备。
先前他用了个小伎俩,总算让老太太暂时闭了嘴,没再数落他糟蹋粮食。
可要是真把食物留在餐馆,这顿骂怕是躲不过了。
为了避免落个浪费的罪名,曹霜连忙招呼服务员将剩菜仔细打包。
他和一大爷、娄晓娥都没急着走——何雨柱已经追着老太太出了门。
天色渐暗,让老人家独自在外总归叫人放心不下。
所以老太太刚起身离座,何雨柱匆匆向曹霜交代两句,便快步跟了上去。
年轻人腿脚利索,万一老太太走不动了,他随时能背她一程。
而此刻老太太心里只盘算着要尽快远离曹霜——她生怕慢一步就会被拽住付饭钱。
吃饭坐车固然舒坦,可要自掏腰包?那滋味就全然不同了。
“奶奶,您慢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