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运走的是最后一批能带走的物件。
此刻屋里空荡荡的,墙角堆着几件不要的旧家具,空气里飘着灰尘和木头腐朽的气味。
明天清晨,他们只需要提起那口锅,抱起装着碗筷的包袱,这扇门就不会再为他们打开了。
“昨天刚回来。”
曹霜的声音打断了沉默。
他解释说之前出了趟远门,不在城里。
若是他在,正月里总会来拜个年。
现在事情办完了,过来看看他们,顺便商量房子交接的事——没想到撞见正在搬家的场面。
确实巧。
但曹霜眼角细微的弧度泄露了某种情绪。
这房子对他接下来的计划很重要,现在对方主动腾空,省去了许多麻烦。
当初签契约时,他留足了时间让对方准备;对方也明白这房子迟早要交还,只是不知道具体哪一天。
于是两边都在等:一个等着开口,一个等着对方开口。
原本以为会尴尬——要房子的时候,万一对方还没找到落脚处呢?结果却是现在这样:他们不仅找到了新住处,搬家的节奏也恰好卡在曹霜需要之前。
他们之间没有太多话可说。
除了买卖房子这件事,再没有别的牵连。
当初曹霜买下这里时,交易干净利落,银货两讫。
现在一个要交房,一个要收房,时机碰得刚刚好。
钥匙转动锁芯的声音响起时,屋里已经空了。
曹霜站在门槛边,视线扫过光秃秃的水泥地面,墙角还留着几道家具拖拽的浅痕。
剩下的房款就揣在他大衣内侧口袋里,厚厚一叠,用牛皮纸信封装着。
原房主接过信封,指尖在封口处摩挲了两下,没立刻拆开。”其实不用这么急。”
他声音压得有些低,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客厅 ** ,“年还没过完呢。”
曹霜没接这话。
他走到窗边,玻璃上蒙着层薄灰,外面街道的轮廓变得模糊。
当初签合同那会儿,他只付了一半钱——不是故意拖欠,是大理那边进货需要周转。
这事他提前说明白了,对方犹豫了小半天,最后还是点了头。
毕竟这年头,能一把掏全款买房的人不多见。
“您点点数。”
曹霜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窗框,“早该结清的。”
信封被拆开了。
纸币摩擦的窸窣声在空屋里显得格外清晰,一张,两张,手指捻动的速度很慢。
曹霜看着对方低垂的侧脸,想起第一次来看房时的情形:老人坐在藤椅里打盹,小孩在院子里追皮球,厨房飘出炖菜的咸香。
那时候他没打算催人搬家,大冷天的,谁愿意折腾?可没想到,他们自己先搬空了。
“对得上。”
原房主抬起头,把清点好的钱仔细收进怀里,“曹兄弟,你这人……实在。”
实在吗?曹霜心里笑了笑。
不过是钱货两清的道理罢了。
倘若这家人还住着,他或许会宽限几日;可既然钥匙都交出来了,再拖着尾款不给,夜里睡觉都不踏实。
买卖归买卖,人心归人心,两码事。
“是您帮了我大忙。”
曹霜从窗边走过来,鞋底蹭过地面,带起细微的灰尘,“本来今天只是来商量搬家日子的,没想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角那几道拖痕,“既然已经腾空了,我再占着这笔钱,不合适。”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混着石灰粉的气息。
原房主搓了搓手,忽然问:“你就不怕我收了全款,转头又把房子卖别人?”
“怕过。”
曹霜答得干脆,“所以合同才签得那么细。”
两人对视了几秒,几乎同时扯了扯嘴角。
那种相互提防又不得不信任的紧绷感,此刻终于松开了。
原房主怕他反悔退钱,他怕对方一房多卖——都是小人物过日子那点谨慎,谁也别笑话谁。
“成了。”
原房主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卸下最后那把大门铜钥,放在窗台上,“这房子,彻底归你了。”
铜钥匙碰在水泥窗台上,发出清脆的“嗒”
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