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夸夸其谈的模样。
列车长在铁路上跑了二十年,见过太多张嘴就许诺的人,声音洪亮,手势夸张,最后能落地的却没几个。
曹霜不一样。
他沉默的时间比说话的时间长。
可也正是这份沉默,让列车长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原本想着,提前让大伙儿认识一下,以后推行什么也顺当些。
铁路上的事,人情有时候比规章还管用。
但他没料到曹霜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等事情办成了吧。”
曹霜最后这么说,嘴角扯出个很浅的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确认,“到时候不用介绍,大家自然就认得我了。”
列车长当时没接话。
他听见隔壁包厢有孩子在哭闹,母亲压着声音哄,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规律地填满每一段寂静。
他在想曹霜的话。
这年轻人怕的不是见面,怕的是见面之后,那些还没影儿的事被当成既成事实说出来。
他不想让列车长难做——万一将来方案没通过,或者推行得不顺,现在每句介绍都会变成回头扎向列车长的刺。
餐车的笑声又飘过来一阵。
列车长转身,透过玻璃门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
饺子应该已经下锅了,白汽蒙在窗上。
他忽然觉得曹霜是对的。
有些饭得等事情有了眉目再吃,才吃得踏实。
现在过去,筷子夹起的每只饺子都悬着心。
他走回乘务室,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写得密密麻麻的方案草稿。
纸页边缘已经卷了,上面有铅笔修改的痕迹,还有一小块油渍,不知是沾了哪顿匆忙的晚饭。
曹霜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但内容却大胆——关于调整排班、优化补给点、甚至重新规划某些区段的临时停车方案。
每一条后面都附了小小的数字,是预计能节省的时间或人力。
列车长用手指划过那些数字。
他知道,如果这些真能实现,餐车里的每个人都会松一口气。
晚点少了,突发状况处理快了,大家能按时吃饭、按时交班的次数就会多起来。
那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比十顿饺子都顶用。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远山变成深蓝色的剪影。
列车正驶过一段长长的弯道,车身微微倾斜。
他收起稿纸,锁进抽屉。
金属碰撞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特别清晰。
那就等吧。
等这些字从纸上站起来,变成轨道上实实在在跑出来的时间。
等到那时候,他再推开餐车的门,把曹霜带到大家面前。
不用多介绍,只需说一句:“这就是让咱们今年能踏实过年的人。”
而现在,他整了整衣领,独自朝那片笑声和灯光走去。
门推开时,热气扑面而来,混杂着醋香和面粉的味道。
有人朝他招手:“车长,就等您了!”
他笑着点头,找了个空位坐下。
筷子递过来时,他接过,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车厢另一头——曹霜所在的那个硬座车厢的方向。
那年轻人现在大概正就着白开水啃干粮吧。
饺子滚烫,他咬了一口,馅儿里的汁水溢出来。
确实该等事情成了再吃的。
他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
列车员们未必不会将这类想法提前汇报。
倘若曹霜此刻再带着文件去讨论,难免会被视作窃取他人的构思。
毕竟,若建议出自铁路系统内部人员,往往更容易获得认同。
而曹霜的身份与铁路部门并无直接关联。
如此一来,某些观念保守者便会率先否定。
无论如何,曹霜所属的单位同铁路事务缺乏本质联系。
因此,他提出的方案即便切实有效,也难免遭遇质疑。
获得广泛认可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曹霜并未随列车长共度新年,但他在车长那里的待遇却逐渐改善。
年节过后,列车抵达大理,两人就此分别。
曹霜开始独自考察计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