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没吭声的一大爷这时接了话,催棒梗快走。
孩子脑袋却垂下去了,脖颈弯出个僵硬的弧度。
他臊得慌。
当初应承得那么痛快,现在为碗面就改主意?脸往哪儿搁。
他脚底像生了根,挪不动——曹霜的面条再鲜,也不能这么没骨头。
“越老越没个样子!”
一大妈忽然抬手,不轻不重拍了下老伴的胳膊,“自己吃了独食,倒来馋孩子。
像话么?”
她转向棒梗,语气软下来,“好孩子,别多想。
一家子人,往后日子长,走动多着呢。”
她是知道的。
曹霜昨天请客,她和孩子都清楚。
可老头子偏在这当口提,明晃晃的,不就是劝孩子回去么?曹霜独自开伙,剩下的汤底肯定厚实,料足,不像寻常人家兑了那么多水,清汤寡水的。
自己吃,谁不往狠里调味道?
那些话钻进耳朵,棒梗心里刺了一下,有点酸,有点软。
但他也盘算开了:要是两边都能这么和和气气的,往后自己的担子,兴许就能轻些。
“我……我去去就回。”
他终于抬起眼,“回来就帮您拾掇屋子。
年关近了,该清扫了。”
* * *
曹霜此刻已不在院里。
他正挤在火车站喧嚷的人堆里,眼前是一列墨绿色的长龙,喘着粗气,即将驶向遥远的南方。
他提着行李,急急朝一道敞开的车门赶去,心里只惦记着脚下的路。
他全然不知,自家一碗寻常的汤面,已在身后那方院落里,搅起了微澜。
“劳驾,问一声,”
他拦住一位穿制服的,声音带着赶路的微喘,“这车是往南边开的,对吧?我去大理。”
列车员被曹霜拦下时,手里的钥匙串正叮当作响。
“这趟车去大理吗?”
曹霜喘着气,袖口还沾着公交站台溅起的泥点。
他本该更早到的。
时刻表早就印在脑子里,从家到火车站原本宽裕得像一段散步。
可那辆公交车在半路停了太久——先是有人争执投币,后来引擎盖冒起白烟。
时间一寸寸漏掉,等他冲进车站,广播已经在重复最后一则登车提醒。
站台上穿制服的人朝他点头:“大理的,快上!”
车门在他身后合拢。
车厢里空得能听见轮轨摩擦的嘶嘶声。
腊月二十八了,该走的人早已走完,只剩下零星几个短途旅客蜷在座位上打盹。
曹霜找到自己的位置时,列车已经缓缓滑动。
“请尽快坐下。”
乘务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里带着职业性的催促,“车开了,过道不能留人。”
他跌进靠窗的座位。
玻璃映出一张汗湿的脸。
乘务员还在巡视,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人少的时候,他们总希望每个人都规整地待在固定位置,仿佛这样就能将秩序握在手里。
曹霜想起刚才站台上那片慌乱的空白,现在终于被车厢的暖意填满。
窗外,站台的灯光渐次后退。
他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慢慢缓下来。
车厢里空荡得能听见铁轨摩擦的回响。
曹霜的目光扫过一排排绿色座椅,最后落在靠窗的那个位置——椅背没有污渍,扶手也光亮。
他走过去坐下,皮革表面传来冰凉的触感。
站到大理?这念头让他膝盖隐隐发酸。
检票员的喊声是从车厢连接处飘过来的,像隔着一层棉布。”查票了——”
那声音拖着尾调。
曹霜摸了摸外套内袋,证件边缘硌着指尖。
他属于先踏上车再补票的那类人,此刻只能等着那身制服慢慢靠近。
列车开始晃动时,他看见窗外站台的灯光碎成流萤。
补票的过程总是缓慢的,撕纸声、盖章声、找零的硬币叮当响。
曹霜交钱接过那张硬纸片,温度还残留着印刷机的余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