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梗坐下来。
筷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
他夹起一筷子面条,热气蒸得他眼皮发烫。
送进嘴里之前,他听见母亲很轻地吸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
屋外有麻雀在叫。
东边那户传来开门声,是谁家男人出门上工了。
但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像蒙在雾里。
此刻这间屋子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响,还有孩子们吞咽时偶尔发出的、满足的呼气声。
棒梗嚼得很慢。
肉已经炖得酥烂,牙齿轻轻一碰就散在舌尖。
汤滚过喉咙,一路暖进胃里。
他吃着吃着,忽然想起刚才一大妈摆手的样子——那只手在晨光里摆了摆,然后缩回门内的阴影中。
他放下筷子。
“怎么不吃了?”
秦淮茹问。
棒梗没回答。
他端起碗,走到灶台边,从锅里又舀起一勺汤。
汤勺在空中停了停,然后倾斜,乳白的汤汁落进母亲那只粗陶碗里,把清粥染成淡淡的奶色。
“太多啦。”
秦淮茹说,但没拦他。
棒梗坐回去,重新拿起筷子。
这次他吃得快了些,呼噜呼噜的,像真要证明这汤有多好喝。
槐花学着他的样子,也发出很大的动静。
小当在旁边笑,被面条呛了一下,咳嗽起来。
秦淮茹拍着女儿的背,另一只手端起自己那碗粥。
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去。
晨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着她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棒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时,碗底还剩下一块带软骨的骨头。
他盯着那块骨头看了两秒,然后把它夹起来,放进母亲碗里。
“我不爱啃这个。”
他说,眼睛看着别处。
秦淮茹的筷子顿了顿。
最终,她夹起那块骨头,很小口地、一点一点地啃上面残留的肉。
啃得很干净,连软骨都嚼碎了咽下去。
碗空的时候,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轧钢厂上班的汽笛声,悠长而沉闷,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
棒梗站起来收碗。
三个碗叠在一起,最上面那个还留着余温。
他走到水缸边舀水,听见母亲在身后轻声说:“晚上还回一大妈那儿住吧。”
“嗯。”
他应了一声。
水倒进盆里,溅起几滴水花。
棒梗把手伸进凉水里,开始洗第一个碗。
瓷碗在他手里转着圈,油渍化开,在水面漾出虹彩似的纹路。
那些纹路很快又散了,只剩一盆渐渐浑浊的水,倒映着屋顶横梁模糊的影子。
骨头汤的香气还缠在记忆里没散开。
秦淮茹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让孩子回去尝一口。
一大妈没理由硬拦着。
别说孩子,大人听见那吃食的描述,喉咙都得悄悄动几下。
半大的小子,忍得住才怪。
“去罢。”
一大妈声音温温的,“跟小当一块儿,试试那汤面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