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第169章
    何雨柱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担心曹霜会不会带徒弟——那年轻人眼里有股劲儿,是种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清楚该怎么去拿的清醒。

    他真正在想的,是钢厂里那些看不见的线:谁和谁沾亲带故,哪个车间主任喜欢听什么话,奖金分配时哪些环节可以松动一点。

    

    曹霜才来半年。

    半年时间,够把食堂几个打菜窗口的阿姨认全,够弄清楚每月几号发工资,够学会在机器轰鸣中分辨出异常响动。

    但不够摸清那些藏在笑脸背后的算计,不够看透每次岗位调动背后的推手,更不够在“师傅”

    这个称呼压下来时,稳稳接住随之而来的一切。

    

    “让他自己决定吧。”

    何雨柱最后说。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温度正好,不烫也不凉,“旁人说得再多,终究是旁人的舌头。”

    

    易大爷点了点头,起身时椅子腿在地上刮出短促的声响。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下个月技能考核,你报不报名?”

    

    何雨柱摆摆手,没说话。

    

    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

    曹霜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吃饭。

    从何雨柱这个角度,能看见年轻人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分明,虎口处有层薄茧,那是长期握工具磨出来的。

    这样一双手,迟早要握住更多东西:图纸、扳手、或许还有徒弟递过来的拜师茶。

    

    但不会是现在。

    何雨柱在心里对自己说。

    至少,不该是现在。

    

    他收拾好餐盘,走向回收窗口。

    那个笑容很干净,没有试探,也没有讨好,就是简单的、看见熟人时的招呼。

    

    何雨柱也点了点头。

    走出食堂时,他听见背后传来碗勺归位的轻响——一下,两下,节奏平稳,不慌不忙。

    

    就像那个年轻人一样。

    

    曹霜记得第一个月的薪水到手时,他几乎把整叠钞票都花在了师傅身上。

    直到现在,逢年过节他仍会提着东西登门。

    有些恩情是必须还的——当初若没有那双手推他一把,他走不到今天的位置。

    

    可轮到他自己收徒弟,情形就不同了。

    那些年轻人领了工资,先得顾着家里的嘴。

    能剩下多少心意?客套的问候、拘谨的笑容,便是他们能给出的全部了。

    曹霜并不图什么回报,更不指望靠徒弟挣多少钱。

    他在意的是时间——每一分钟都该换成实实在在的价值。

    所以当一大爷在酒桌上提起带新人的事,曹霜直接摇了头。

    

    “你主意正,我早知道。”

    一大爷抿了口酒,声音混着酒气飘过来,“提这事,是让你心里有个数。

    带不带随你,可厂里会不会安排,由不得你。”

    

    杯沿碰出轻响。

    曹霜没接话,目光落在桌沿一道油渍上。

    

    他是六级工了。

    技术这条路,走到这儿像是撞上了透明的墙。

    再往上?难。

    厂里的领导都清楚,所以才会琢磨给他添别的担子——比如带新人。

    凭他的手艺,教出来的徒弟不会差。

    毕竟当年他自己从学徒爬到六级,只用了半年。

    这在轧钢厂里像个突然炸开的传闻,连一大爷那样的人物,也用了一年多才摸到六级的边。

    

    可曹霜不愿意。

    时间淌过去,该留下自己的痕迹,而不是复制另一个人的影子。

    他想起师傅粗糙的手掌拍在肩上的重量,想起那些礼物递出去时老人眼角的细纹。

    恩情是债,还清了,路才真正是自己的。

    

    现在他的路,不该绕着别人的轨迹打转。

    

    酒桌对面的声音还在继续,关于厂子的规划,关于年轻人的培养。

    曹霜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远处车间机器的轰鸣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棉絮。

    

    他知道一大爷的话有道理。

    有些安排躲不掉,就像季节到了,叶子总会落。

    但他还是想争一争——用那些本要花在徒弟身上的时辰,去凿开另一条缝。

    哪怕窄,哪怕暗,那是他自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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