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正在想的,是钢厂里那些看不见的线:谁和谁沾亲带故,哪个车间主任喜欢听什么话,奖金分配时哪些环节可以松动一点。
曹霜才来半年。
半年时间,够把食堂几个打菜窗口的阿姨认全,够弄清楚每月几号发工资,够学会在机器轰鸣中分辨出异常响动。
但不够摸清那些藏在笑脸背后的算计,不够看透每次岗位调动背后的推手,更不够在“师傅”
这个称呼压下来时,稳稳接住随之而来的一切。
“让他自己决定吧。”
何雨柱最后说。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温度正好,不烫也不凉,“旁人说得再多,终究是旁人的舌头。”
易大爷点了点头,起身时椅子腿在地上刮出短促的声响。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下个月技能考核,你报不报名?”
何雨柱摆摆手,没说话。
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
曹霜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吃饭。
从何雨柱这个角度,能看见年轻人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分明,虎口处有层薄茧,那是长期握工具磨出来的。
这样一双手,迟早要握住更多东西:图纸、扳手、或许还有徒弟递过来的拜师茶。
但不会是现在。
何雨柱在心里对自己说。
至少,不该是现在。
他收拾好餐盘,走向回收窗口。
那个笑容很干净,没有试探,也没有讨好,就是简单的、看见熟人时的招呼。
何雨柱也点了点头。
走出食堂时,他听见背后传来碗勺归位的轻响——一下,两下,节奏平稳,不慌不忙。
就像那个年轻人一样。
曹霜记得第一个月的薪水到手时,他几乎把整叠钞票都花在了师傅身上。
直到现在,逢年过节他仍会提着东西登门。
有些恩情是必须还的——当初若没有那双手推他一把,他走不到今天的位置。
可轮到他自己收徒弟,情形就不同了。
那些年轻人领了工资,先得顾着家里的嘴。
能剩下多少心意?客套的问候、拘谨的笑容,便是他们能给出的全部了。
曹霜并不图什么回报,更不指望靠徒弟挣多少钱。
他在意的是时间——每一分钟都该换成实实在在的价值。
所以当一大爷在酒桌上提起带新人的事,曹霜直接摇了头。
“你主意正,我早知道。”
一大爷抿了口酒,声音混着酒气飘过来,“提这事,是让你心里有个数。
带不带随你,可厂里会不会安排,由不得你。”
杯沿碰出轻响。
曹霜没接话,目光落在桌沿一道油渍上。
他是六级工了。
技术这条路,走到这儿像是撞上了透明的墙。
再往上?难。
厂里的领导都清楚,所以才会琢磨给他添别的担子——比如带新人。
凭他的手艺,教出来的徒弟不会差。
毕竟当年他自己从学徒爬到六级,只用了半年。
这在轧钢厂里像个突然炸开的传闻,连一大爷那样的人物,也用了一年多才摸到六级的边。
可曹霜不愿意。
时间淌过去,该留下自己的痕迹,而不是复制另一个人的影子。
他想起师傅粗糙的手掌拍在肩上的重量,想起那些礼物递出去时老人眼角的细纹。
恩情是债,还清了,路才真正是自己的。
现在他的路,不该绕着别人的轨迹打转。
酒桌对面的声音还在继续,关于厂子的规划,关于年轻人的培养。
曹霜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远处车间机器的轰鸣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棉絮。
他知道一大爷的话有道理。
有些安排躲不掉,就像季节到了,叶子总会落。
但他还是想争一争——用那些本要花在徒弟身上的时辰,去凿开另一条缝。
哪怕窄,哪怕暗,那是他自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