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里的酒晃了晃,映出顶上昏黄的灯影。
曹霜端起杯子,没喝,只是看着晃动的光。
该走哪条路,他得自己选。
半年时间能做什么?沙钢厂的记录簿上,曹霜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旁人望尘莫及的数字。
这不仅仅在工友间成了茶余饭后的惊叹,连老板端着茶杯站在办公室窗前,目光掠过轰鸣的车间时,也会不自觉地在那个身影上多停留片刻。
曹霜达到的高度,像一道无形的墙,立在那里。
带徒弟的事,年前风声很紧,最终却悄无声息。
但谁都知道,年后的空气里,这事迟早会重新浮上来。
一大爷凑近时,身上带着股机油和旧棉袄混合的气味。
他话里有话,一层是探问,另一层是提醒:如果曹霜不愿意,得早做打算。
“现在想这些,太早。”
曹霜的声音混在远处锻锤的间歇里,很平稳,“就算上面真有安排,也得我点头。
再说了,”
他视线扫过车间另一端几个聚在一起抽烟的老师傅,“厂里又不是只有一个师傅。
领导一句话,底下人心要是乱了,更麻烦。”
六级工带徒弟,是厂里的老规矩,也是领导手里的牌。
可曹霜觉得,这张牌怎么打,光上面说了不算。
得看他自己的意思,也得看车间里那些老师傅们肯不肯挪开一道缝。
** 弟不是一个人的事,它像传一道工序,需要好几双手暗中递接、托着,才能把一个人稳稳地送到下一个台架上去。
一个人,成不了气候。
他想起秦淮茹。
两年多,一级工。
这个对比就摆在眼前,沉默,却比任何口号都响亮。
不是你把本事摊开,别人就能囫囵吞下、立刻长出你的筋骨。
得看那块材料本身吃不吃得进火,也得看那心里头,究竟是把这铁与火的日子当成不得不扛的活计,还是当成能烙进命里的路。
曹霜自己当初走进这轧钢厂大门时,身后是空的,眼前只有通红的钢条和需要征服的机器。
那滋味,他记得。
刚踏进厂区大门时,他心头盘算的不过是凭本事站稳脚跟。
能被留在轧钢厂,被周围人点头认可,其余种种都可以往后放。
谁也没料到,曹霜竟像破土的笋,转眼就冒了尖。
如今他在厂里的位置,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打量四周的生面孔。
他自己也清楚,往后除了指点几个学徒,恐怕再难有别的伸展空间。
正因如此,他才把目光挪到了别处——总得找条旁的路。
“一大爷,您想想,”
何雨柱的声音压得低,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车间里那几位老师傅,要是瞧见曹霜也带起徒弟来,眼皮子怕都不会抬一下。
到时候暗地里使点绊子,事情可就难办了。”
他顿了顿,接着道:“所以带徒弟这事,急不得。
就算急,也未必成。”
何雨柱心里是认同曹霜的。
眼下曹霜的手艺明摆在那儿,够格教人。
可厂子里还坐着几位老师傅,论级别,一样是六级工;论资历,却比曹霜多熬了不知多少个年头。
他们在机器轰鸣声中待了大半辈子,才换得今天这点分量。
曹霜呢?来这儿统共不过半年多。
这时候就伸手带徒弟,难免招来指指点点。
曹霜自己也不愿当那只先探出头的鸟。
惹得众人侧目,甚至拧成一股劲儿针对自己——他觉得那最不划算。
眼下这样就好。
和工友之间维持着表面的和气,每月领的工资已是顶格。
对他来说,轧钢厂的差事能糊口便够了。
主业是用来保命的,旁的路才是往上走的阶梯。
在这座厂里,就算他把浑身力气都使尽,将手艺磨到顶尖,能换来的也不过是这些。
厂子不是他一个人的,他拼死拼活,最终也只是替别人缝嫁衣。
曹霜从不打算用自己的心血去垫别人的路。
如今他要把心思、把力气,都转到那件真正要紧的事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