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屋传来咳嗽声,接着是鞋底蹭过砖地的响动。
曹霜心里一定:人还在。
他迈进屋,瞥见窗边小凳上搁着半截烟卷,灰白的烟缕还在慢悠悠往上爬。
“正抽着呢,”
易师傅的声音从里间传来,带着点沙,“有事?”
曹霜立在门边,没往深处走:“想请您晚上过去喝两盅。
柱子已经在炖骨头了,火候足,炖得烂。”
他特意补上最后一句。
易大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哎哟,还专门来一趟!老头子下午还念叨嘴里没味呢。”
里屋的脚步声近了,布帘一挑,露出张被烟熏得微黄的脸。
“几点?”
易师傅问得简略。
“等您吃完这边,过去就成。”
曹霜侧身让出路,“柱子说,那汤得咕嘟两个钟头才入味。”
窗外传来谁家孩子的笑闹声,短促地划过暮色前的寂静。
曹霜等着回应,手指无意识地蹭了蹭裤缝。
易师傅把烟头摁进窗台的瓦片里,一点红暗下去。
“成。”
他说。
曹霜推开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时,一股混合着煤烟和炖菜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炉膛里跃动的火苗将一大爷佝偻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上。
他正用火钳拨弄着炭块,火星子噼啪溅起。
“可算来了。”
一大爷头也没回,声音裹在炭火的哔剥声里,“再晚些,这壶酒就该被我一个人喝光了。”
曹霜跺了跺脚,鞋底沾着的雪屑在门槛边化开一小片湿痕。
他没接话,只是走到那张磨得发亮的八仙桌旁坐下。
桌面油腻,映着跳动的火光。
“早上……”
一大爷终于转过身,手里拎着一把锡壶,壶嘴冒着丝丝白气,“你一大妈非赶着那个点儿去。
我说了,放假的日子,你那屋的窗帘怕是都还没拉开。”
他把温好的酒倒进粗瓷碗里,琥珀色的液体晃荡着。”她不信。
回来跟我说,叫了你好几声,才听见里头有动静。”
一大爷抬起眼皮,看了曹霜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倒像是一种早已熟稔的、带着烟熏火燎气的了然。”饭菜没凉吧?”
曹霜端起碗,酒液滚过喉咙,留下一道灼热的线。
他摇了摇头。
何止没凉,那碗小米粥的温度,恰好是能入口又不觉得烫的暖。
他记得被叫醒时,窗纸才刚透出蒙蒙的青灰色,一大妈站在门外,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我这毛病……”
曹霜放下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的缺口,“院里不少人都晓得。”
“晓得归晓得。”
一大爷也坐下,给自己斟上,“可在这院里,有些规矩就是规矩。
太阳爬过房檐,该起的就得起,该动的就得动。”
他呷了一口酒,咂摸着滋味,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井。”你一大妈认这个理。
她觉着,热饭热菜下了肚,一天才算正经开了头。
由着人赖在床上,那不成。”
曹霜听着。
这些话,和着屋里特有的、陈旧木头与食物混杂的气味,让他想起许多个相似的清晨。
别的屋或许还静着,但这一户的门总是最早吱呀作响,灶膛的火光也最早亮起。
一种近乎固执的节奏,日复一日。
一大爷又给他添了点酒。”找我可费了劲?”
他忽然问,话题转得有些突兀,“要是我不在,你得满院子打听,还不一定摸得着边。”
曹霜愣了一下。
确实如此。
这个念头在他来之前就盘桓过。
如今不比以后,没有那种揣在兜里、一按就能找到人的小玩意儿。
整个院子,甚至几条胡同,才共用一根电话线。
真要找谁,多半得靠两条腿,靠一张嘴去问。
问到了方向,也只是个大概,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