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他不急着用,钱款慢慢付,既不必多掏利息,手头也能留些余地,倒也不是坏事。
他真正看中的,是这块地,是这处屋子。
往后这地段,怕是要一寸地皮一寸金。
不是光有门路就能入手,也不是单靠钱财就能拿下。
有时候,你得既有路子,又有足够的身份,才够资格在这儿置产。
如今只用这个数目,换得这么一处宽敞的院落,在曹霜看来,哪怕什么也不做,就让房子空在这儿等着,十年之后,它带来的回报也远非今日所能想象。
“行吧,”
房主终于松了口,“话都说到这份上,那就签合同。”
该劝的劝了,该说的说了,对方执意如此,他也没必要硬拦着。
况且,这房子若不脱手,今年老母亲怕是没法回来过年。
家里就剩这么一位老人了,早年艰难,父亲走得早,全靠母亲一手把他们拉扯大。
如今日子稍好,母亲身子却受不住嘈杂,搬离是迟早的事。
既然曹霜愿意买,价也合适,还能容他们暂住些时日,对房主来说,已是再好不过。
今天签了约,交了房契,他就能去医院接母亲了。
即便暂时还得住在这闹哄哄的地方,母亲心里想必也是高兴的——房子卖了,这笔钱足够在别处换一处更清静、也许更宽敞的屋子,或许还花不了这么多。
想到这儿,房主便不再琢磨曹霜的打算。
人家要买这房子,自有他的用处,这不是旁人该操心的事。
有些念头,落在别人的人生里,你说得再多,也摸不透那背后的心思。
手续办得很快。
曹霜接过那张薄薄的证件时,指尖触到纸张边缘,有点糙。
早晨被吵醒的不快,早散在国贸商厦走廊混着灰尘的空气里了——倒是没想到,拐角那间屋子会那样撞进眼里。
他从兜里掏出钱。
几张零碎票子叠着几枚硬币,叮当落在对方掌心,数一数,竟凑足了五十。
房主愣住,眼睛盯着那堆钱,喉结动了动。
这年月,能随手摸出这个数的人,不多。
“兄弟……”
房主声音有点干,“你揣着这些就来看房?”
曹霜咧咧嘴,没马上答。
他目光扫过对方手上那些零散票子,又抬起来看向对方的脸。
“哪是什么有钱。”
他语气很平,“全部家当都在这儿了。
租的房子,上班挣那点儿,敢搁家里吗?万一被人摸走呢。”
他顿了顿,才接着说:“钱给你,我回去吃饭都得琢磨。
不过你放心,交房时候,余下的不会少你。”
房主听着,慢慢点头。
原来不是整张五十——是零零散散凑出来的。
刚才那一瞬,他还以为遇上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可此刻再看曹霜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忽然就明白了。
“也是。”
房主把钞票拢进自己口袋,金属硬币碰出细碎的响,“租人家的屋,什么都不敢留。”
曹霜没再接话。
他转身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窗,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房子有很多毛病,他知道。
可早上吵醒他的声音、国贸商厦陈年的油漆味、还有此刻口袋里彻底空下去的触感——所有这些堆在一起,反而让他觉得,就是这儿了。
房主在他身后轻轻叹了口气。
也许这屋子真撞到了某个人心里某个角落,才会让人连吃饭的钱都先掏出来。
房主的目光在那块缝补过的衣料上停留了片刻。
补丁边缘的针脚细密,布料洗得发白,与周围颜色深浅不一。
他看见对方的手指探进内衬,取出卷好的纸钞时,动作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谨慎。
这些钱大概真是平日一点一点攒下的,他想。
这个年头,谁不是这样呢?钱要么贴身藏着,要么塞进墙缝、埋进米缸,总之不会离开自己的视线。
租来的屋子?那终究是别人的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