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了。”
房主忽然开口,声音打断了短暂的沉默。
他朝窗外瞥了一眼,日头正爬到天顶,明晃晃的光刺得人眯眼。”事情办得痛快。
要不……留下吃顿便饭?”
话是邀请,语气里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他瞧见对方整理衣襟,将内袋仔细抚平。
那动作让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把要紧东西缝在里衣,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不是防谁,只是觉得,东西搁在自己身上,心里才踏实。
曹霜没立刻应声。
他正在心里掂量另一件事:倘若今天没带着这些,折返回去再取,这桩买卖还能不能成?有些机会,就像指缝里的沙,松一松手就溜走了。
他见过太多人,为着一处房子反复盘算,比较,夜里睡不着觉,天亮又改了主意。
到头来,看中的早已有了主,剩下的总不合心意。
反倒是那些当下拍板、银货两讫的,即便后来发现屋角漏雨、窗棂歪斜,叹口气,也就认了——到底是自己的窝,能遮风挡雨,便有了包容的余地。
“那就麻烦您了。”
曹霜最终点了点头。
他跟着房主往堂屋走,空气里有旧木和干草的气味,混着灶间飘来的、淡淡的食物气息。
这房子老了,但梁柱依然结实。
他想起刚才交出去的那卷钱,此刻正被房主捏在手里。
那触感似乎还留在指尖:纸张边缘有些毛糙,被体温焐得微潮。
房主转身去张罗饭菜,背影在昏暗的过道里显得有些模糊。
曹霜站在堂屋 ** ,环顾四周。
墙壁上留着深浅不一的印子,是原先家具摆放的痕迹。
这里曾经是谁的家?以后,又会是谁的?他忽然觉得,所谓拥有,或许并不是把什么牢牢抓在手里,而是你站在这里,知道头顶有片瓦属于自己,不必再担心明天要被催着搬走。
像野草生了根,风再大,也只是摇晃,不会被连根拔起。
灶间的响动传了过来,是铁锅碰撞的清脆声响,接着是水注入的哗啦声。
这些声音让他回过神。
他走到窗边,看见院角有棵老槐树,枝叶在正午的阳光下投出一片浓荫。
树影随着风轻轻晃动,地上的光斑也跟着碎碎地摇。
“很快就好。”
房主在那边喊了一声,伴随着柴火噼啪的轻响。
曹霜“嗯”
了一声作为回应。
他的手不自觉地又按了按胸前衣襟。
那里现在空了,但另一种重量沉甸甸地落了下来,落在胃里,也落在脚底。
他不再是随处飘着的了,他想。
这念头让他站直了些,目光从晃动的树影移向更远处,越过低矮的院墙,看向巷子尽头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路。
曹霜将衣物上那些缝缀的布片逐一扯落。
原来这件外衫本身并无破损,那些层层叠叠的补丁底下,藏着他平日积攒的纸钞与硬币。
当最后一块布片被揭开,零散的钱币摊在房主眼前——五十元,一分不少。
他没有说谎,这确实是他此刻能拿出的全部。
实际上,曹霜只动用了缝在补丁里的积蓄。
贴身口袋还留着几张零票,那是他为自己保留的最后底线,得用来作往后谋生的本钱。
若真要凑,或许还能再挤出十来元,但眼下他已将五十元递出,先换得这处栖身之所。
余下的得留着,等过了年再盘算怎么走动、察看。
这年月,开口向人借钱并不容易,何况正值年关,人情薄得像张纸。
有些关系,一旦试探,便再也回不到从前。
房主看了看桌上那堆零钱,又看了看曹霜洗得发白的袖口,终于开口:“晌午就在这儿吃吧。”
曹霜眼睛亮了一下,随即露出些窘迫又感激的神色:“要不是您留饭,中午我真得饿着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如今总算有个落脚处,不再像根野草似的飘着了。”
房主没接话,转身往厨房走。
他心想,这年轻人为了买房掏光了口袋,连过年怎么过都成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