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影,是长久熬出来的痕迹。
“该劝的我都劝了。”
他说,“至于听不听,那是他们的事。”
秦淮茹轻轻“嗯”
了一声,那声音飘在晨风里,很快散了。
她转身往屋里走,布鞋底蹭过水泥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走到门槛边又停住,回头看了曹霜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曹霜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这才抬手抹了把脸。
凉水残留在皮肤上的触感还没散尽,指尖能摸到下颌新冒出的胡茬,硬硬的,有些扎手。
他其实不爱管这些。
有这工夫,不如多阖会儿眼。
可有些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得吐出来。
就像此刻,晨光越来越亮,晒得人眼皮发烫。
他眯起眼,听见隔壁传来推门的声音,接着是易中海那口痰卡在喉咙里的咳嗽声——沉沉的,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挣出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那个半大孩子此刻大概还蜷在被窝里,做着不用早起上学的梦。
曹霜摇摇头,转身进屋时带上了门。
木门合拢的瞬间,隔绝了外面渐渐喧闹起来的声响。
秦淮茹心里清楚,孩子还是留在自己身边更合适。
可棒梗那孩子,眼下就是不肯回家。
她只能时不时往易中海那儿送点东西——总不能让人家白白替自己养儿子。
易中海那点盘算,院里的人都看得明白。
可看明白了又能怎样?棒梗终究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你自个儿心里有数就行。”
曹霜摆了摆手,“我这儿还有要紧事,得先走了。”
他没工夫教秦淮茹怎么对付一个顽皮孩子。
那是他们母子之间的事,该怎么谈怎么处,终究得他们自己掰扯清楚。
就算棒梗现在不听劝,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那孩子主意太正。
曹霜能做的,也就到这儿了。
倘若棒梗铁了心要去学手艺,那只能让易中海找个懂得念恩的地方送他去。
这样的地方好找吗?恐怕不容易。
但曹霜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他自己的计划还等着铺排。
见曹霜要走,秦淮茹也没拦。
她原本只是过来搭几句话,没承想竟听出儿子藏着那样的念头。
此刻她心里也乱,急着回去琢磨该怎么跟棒梗开口。
她怕易中海不肯放人,又怕自己贸然插手反倒惹恼了对方。
曹霜既然有事,她便不再多留——他那脾气她是知道的,不想说的事,谁也撬不开他的嘴。
街面上冷清得很,几乎看不见私人经营的铺子。
曹霜站在巷口望了望,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街道。
能买东西的地方,似乎都聚到那座国营百货大楼里去了。
曹霜推开玻璃门时,冷风卷着灰尘扑在脸上。
国营商店里暖气开得很足,几个营业员靠在柜台后面,手指慢吞吞地整理着货架上的标签。
他走近卖羊毛围巾的柜台,问了三次价格。
织毛衣的女人头也没抬,毛线针在日光灯下闪着银光,一挑一勾,循环往复。
他转身走向出口。
货架上那些积着薄灰的搪瓷盆、印花布料、铁皮暖水瓶,在惨白灯光下像博物馆的陈列品。
玻璃门外,对面一排低矮平房的墙上用红漆刷着“出租出售”
四个字,笔画粗粝,在冬日下午的光线里格外扎眼。
租?不。
他盯着那些字想。
今天你能付得起租金,明天别人就能抬价。
钱扔进别人口袋,不如换成砖瓦水泥垒在自己名下。
他数了数窗户——八间。
手指在裤兜里碰触到那叠纸币的边缘,硬硬的,带着体温。
商场里的景象还在眼前晃:问话像石子沉进深潭,连个涟漪都没有。
客人走近又离开,脚步声在空旷大厅里显得特别清晰。
他忽然意识到,那些木然的面孔背后藏着一个巨大的空洞——不是货物不够,是某种活气被抽干了。
你递出钱,却连个像样的回应都换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