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样的午后改变主意。
阳光斜穿过槐树枝叶,在他脚边投下碎金似的斑点。
曹霜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釉面与指腹摩擦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那声音让易中海想起多年前晒谷场上扬起的秕糠——轻飘飘的,却总往衣领里钻。
“二十年前啃树皮的日子还记得吗?”
曹霜忽然把茶杯搁在石凳上,瓷器碰着青石发出“叩”
的一声脆响。
易中海眼皮跳了跳。
他当然记得。
胃里泛起的酸水味,夜里饿醒时听见肠子蠕动的咕噜声,那些记忆像嵌在骨头里的刺,天气一变就隐隐作痛。
可十年后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易中海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习惯盯着脚下一亩三分地,从没把目光拉到那么远的地方。
远处传来轧钢厂的汽笛声,悠长又沉闷,像某种巨兽的叹息。
“您怕我画大饼?”
曹霜笑了,眼角挤出几道细纹。
他没等回答,自顾自往下说:“饼画得再圆,也得炉火火候够。
火候不够,饼是夹生的。”
易中海盯着石凳缝隙里钻出的草芽。
嫩绿色,颤巍巍的,一场雨就能蹿高一截。
他想起棒梗那双眼睛——看人时总先往下瞟,再抬起来,睫毛扇得飞快,像在算计什么。
“学校……”
易中海吐出这两个字,舌尖尝到铁锈似的涩味。
他想起祠堂里那块“明德惟馨”
的匾额,黑底金字,边角已经被虫蛀出细密的孔洞。
先生戒尺打在掌心是热的,一下,又一下,背不出《 ** 规》的孩子憋着泪,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呜咽。
曹霜站起身,影子倏地拉长,盖住了那丛草芽。
“炉火我添不了柴。”
他说得慢,每个字都像秤砣般坠在地上,“火候够不够,得看掌勺的人舍不舍得添柴。”
风忽然转了向。
先前飘来的饭菜香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谁家熬中药的苦味,混着旧棉絮晒透后的暖烘烘的霉气。
易中海深吸一口气,那气味钻进肺里,沉甸甸的。
他眼前晃过许多画面:棒梗接过馒头时指尖刻意避开触碰的动作;听见要钱买本子时突然抿紧的嘴唇;还有那次看见邻居老人摔倒,那孩子先左右张望,才慢吞吞走过去——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值不值得。
祠堂的匾额又在记忆里浮现。
虫蛀的孔洞连成一片,某个瞬间看起来竟像张咧开的嘴。
易中海打了个寒颤。
“感恩……”
他喃喃重复这个词,忽然觉得可笑。
有些东西是刻在血脉里的。
就像村口那棵老槐树,被雷劈掉半边枝桠,第二年从焦黑的断面旁又抽出新芽——可仔细看,叶脉的走向、枝节扭曲的角度,和原先那截枯枝一模一样。
曹霜已经走到院门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易中海微微佝偻的背上。
“十年后的太阳,照的不会是今天的屋檐。”
这句话轻得像叹息,却让易中海猛地抬起头。
但门口只剩晃动的光影。
蝉鸣突然炸开,此起彼伏,吵得人脑仁发疼。
易中海盯着空荡荡的门洞看了很久,久到西边的云开始泛出蟹壳青。
石凳上的茶杯已经凉透。
杯底积着一点茶垢,褐色的,形状像枚干瘪的枣核。
易中海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需要时间,也需要听听那孩子的想法。
毕竟,那是棒梗自己要走的路。
“我明白了。”
他最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权衡后的慎重,“这事,我得回去同棒梗仔细说说。
看他自己怎么选。
如果他真想学门手艺,少不得还得来劳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