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如此,他心底却是一片空茫。
选择摆在面前,每一条路都通向看不清的雾里。
让那孩子继续读书?听起来前程似锦,可那需要真金白银的投入,时间也耗得起。
送去当学徒?三年光阴绑在师傅身边,端茶递水,看人脸色,最后能学到几分真本事,全凭运气。
他活了这些年,太清楚没有白白到手的好处,任何收获都得先垫出去些什么。
可垫出去之后,换回来的究竟是什么,他没把握。
曹霜这时提起话头,自然有他的考量。
多指一条路,让做长辈的多一份斟酌。
或许,他也存了点别的心思——让那半大孩子坐在学堂里,听先生讲讲道理,眼界开了,心性或许也能磨得明白些,至少能懂得身边人的付出并非理所当然。
眼下这世道,人人心里都揣着自己的算盘,易中海近来的行事,倒还算落在“情理”
二字上,这是曹霜愿意多说几句的缘由。
“不瞒你说,”
曹霜的语气变得直接了些,剥去了先前那层委婉,“我手头确实没有可靠的门路。
真正有本事的手艺人,多半是家传的技艺,关门收徒,讲究缘分和根骨。
外头那些挂着师傅名头的,十有 ** 不过混口饭吃,能教出什么?白白浪费银钱和时间罢了。
到头来,该学的还是得从头学起。”
他顿了顿,让接下来的话显得更有分量:“我的意思,还是让他去学校。
那是正途,国家撑着的路子,里头的水分少,踏踏实实学几年,出来总有个凭据。
比把命运交到一个不知底细的陌生人手里,要稳妥得多。”
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浮动的微尘。
曹霜没说的是,即便他真认识那么一位有真才实学的老师傅,他也绝不会把棒梗引荐过去。
那孩子他看在眼里,不是块能静下心来钻研的料。
一时的兴头过去,剩下的便是懒散与敷衍,到时候,糟蹋了人家师傅的名额不说,他这中间人的脸面,又该往哪里搁?有些麻烦,从一开始就不该沾惹。
曹霜那番话让易中海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原本只盘算着给棒梗寻个能吃饭的手艺,却没往深处琢磨。
祖传的本事,哪能轻易传给外人?教会了徒弟,师傅的饭碗可就悬了。
这道理,他过去竟没细想。
易中海站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四九城这么大,真能寻着有真本事的师傅么?江湖上靠嘴皮子混饭的术士可不少,他易中海一双眼睛,未必能辨出真假。
万一撞上个骗子,赔了钱财不说,更耽搁了棒梗的年岁。
他叹了口气,屋外天色渐渐暗了,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
不如……就让那孩子回学校去吧。
曹霜说得在理,念书是国家正提倡的路,学堂里的先生总归不会藏私。
自古读书人便是体面的,棒梗若能学进去,将来或许也能有个前程。
“曹霜啊,”
易中海转过身,声音比来时沉了些,“你这话,在理。
我回去跟棒梗说道说道,让他收收心,好好听先生教。”
他顿了顿,像是掂量着字句,“跟你这么一聊,我心里竟亮堂了不少。
旁人未必肯同我说这些实在话。”
他没再多留,推门出去时,傍晚的风带着凉意拂在脸上。
这一趟没白来,原本觉得送孩子上学是桩赔本买卖,如今掂量掂量,倒成了最稳妥、最省心的选择。
易中海沿着胡同慢慢往回走,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自己这老脑筋,怕是真跟不上曹霜这些年轻人的道道了。
往后有什么事,看来还真得多来问问。
易中海转身带上门时,木门合页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道,斜斜切过地板上的灰尘。
他沿着走廊往外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半年前进厂的那个人,如今已经是六级工。
这速度不寻常。
易中海昨晚躺在床上时,脑子里反复转的就是这个念头。
他需要给棒梗找个能带路的师傅,而那个年轻人身上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单纯的手艺,是别的。
一种盘算的痕迹。
可刚才那番对话让他改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