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朝旁边伸了伸手,有人沉默地接住了她的胳膊。
两人转身离开时,其中那个年长的男人回过头,目光在门框边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里藏着东西,沉甸甸的,却又没说出口。
看热闹的人群散了,脚步声杂沓地远去。
门轴转动,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将最后一点天光关在外面。
屋里暖黄的光晕重新漫开,落在桌沿和椅背上。
隔了几道墙的另一处屋子里,晚饭的气味还没散尽。
穿针引线的声音窸窸窣窣,伴着低低的嘀咕。”说是沾亲带故呢,有油水的好差事,倒让外人捡了去。”
针尖在厚布上戳过,拉出长长的线。”心肠硬得很。”
桌边收拾碗筷的女人动作顿了顿。
热水冲进盆里,腾起一片白蒙蒙的雾气。
她没接话,只听着那念叨声,心里却绕着别的念头。
好些日子没见着那人了。
巷子那头亮着灯的窗口,像是夜里唯一的活物。
这安静叫人心里发空,日子要是再这么淡下去,锅灶怕是都要冷透了。
她擦干手,解下围裙。”我去说几句话吧。
成不成另讲,总得让人记得还有咱们这户。”
纳鞋底的声音停了停,随即又响起来,比先前快了些。”那赶紧的,趁天还没黑透。”
女人把灶台抹净,碗筷归拢齐整,又将孩子散在炕上的玩意儿收进匣子。
屋里每样东西都摆在惯常的位置上,看不出半点匆忙的痕迹。
掩上门,她沿着墙根的阴影往外走。
那扇窗果然亮着,昏黄的光从帘子边缘渗出来,在泥地上印出一块模糊的暖色。
她走到窗根下,手指在衣兜里碰着个冰凉的硬片。
门锁被撬开的响动很轻,但足够让屋里的人听见。
曹霜抬起头时,秦淮茹已经站在门口。
她手里攥着一截细铁丝,指尖有些发白。
屋内的空气凝了一下。
娄晓娥慌忙扯过散落的布料,曹霜则从短暂的专注里回过神,喉结动了动。
“秦姨?”
他声音里听不出慌乱,反而像早就料到她会来。
秦淮茹脸上漫开一层薄红。
她垂下眼,又抬起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了一瞬。
“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曹霜笑了。
他朝她招手,腕骨在昏暗光线下划出一道弧线。
“不,你来得刚好。”
门在身后合拢。
秦淮茹一步一步走近,鞋底擦过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
天亮之前,曹霜觉得自己的骨头像被拆散又拼回去。
眼前不止有山要翻,还有看不见底的沟壑等着填平。
他只能一个一个对付。
若不是身体里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撑着,他大概早就瘫在哪儿也动不了。
娄晓娥在边上看着,眼睛亮得异常。
她没想到曹霜和秦淮茹之间还有这一层。
趁着喘息的空隙,她凑近些,压低声音问:
“你究竟……认识多少像我们这样的人?”
曹霜抹掉额角滑下的汗,水渍在掌心晕开。
“你猜猜看。”
这怎么猜。
娄晓娥知道的不过三个名字,包括她自己。
但看他刚才的样子,似乎再多几个也不是问题。
秦淮茹在另一侧重重换了口气,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
“小娥,你不知道的……我可还晓得一个。”
娄晓娥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谁?快告诉我。”
秦淮茹却轻轻笑了一声,整个人往被褥里陷了陷。
“我累得没力气说话了……你过来,换我歇会儿,我就告诉你。”
娄晓娥往后缩了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