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她带了什么稀奇的活物,而是因为她高跟鞋踩在村口那条水泥和泥巴混杂的路上,发出的“喀哒喀哒”的声音,在这宁静得几乎有些死寂的村庄里,显得太刺耳,也太突兀了。
我当时正蹲在自家院子里修理那台上锈的拖拉机,听到动静抬起头,隔着低矮的青砖院墙,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穿了一条剪裁极其贴身的墨绿色真丝连衣裙,头发烫成大波浪,及腰长,脸上化着精致的妆,戴着一副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墨镜。
手里拖着一个巨大的银色行李箱。
那副打扮,像极了我在短视频里看到的那些走在上海新天地或者成都太古里的都市丽人。
但这是在距离省城还有四个小时车程的穷乡僻壤。那条昂贵的真丝裙摆,不可避免地沾上了路边的灰尘。
她路过我家门口时,目光透过墨镜淡淡地扫了我一眼。
我原本还想着要不要打个招呼,毕竟大家都是从小同一个村长大的,但她甚至没有为我停留半秒,下巴微微扬着,像一只骄傲的白天鹅,拖着箱子径直走向了村子尽头她那个几年没住人的老本家。
“瞧瞧,这哪是回村,这是娘娘下凡巡视贫民窟来了。”
隔壁的王婶端着一盆摘好的四季豆,往地上重重一啐。
旁边的几个妇女立刻围了上去,压低了声音,但那细碎的议论声还是顺着风飘进了我的耳朵。
“打扮得跟个妖精似的,你看看那领口,低的都快看见肚子了。”
“我跟你说,我听在镇上开出租的老李说了,她是在大城市里混不下去了!当初走的时候心气多高啊,扬言死都不回这破地方。现在一个人灰溜溜地回来,连个送的车都没有。”
“还能因为啥?在外面不干不净呗。八成是给人当小三,被原配撕了,或者被哪个有钱的老大爷玩腻抛弃了。这城里的水深着呢,她一个没学历的丫头,凭什么穿几千块的衣服?”
我没有参与这些带着恶意的揣测。
低下头,继续拧着手里的螺丝,但在扳手交错的间隙,我不得不承认,村里人的嘴虽然毒,但有时候直觉却准得可怕。
我对林雅,其实比村里其他人要熟悉一点。
两年前,我去大城市帮我舅舅处理了一批农机配件的账目。
在那个霓虹闪烁、高楼林立的地方,我无意中在一家消费极高的网红西餐厅里见到了林雅。
那天我穿着几十块钱的T恤和牛仔裤,隔着玻璃窗,看着她在里面和一个大腹便便、戴着大金表的中年男人喝拉菲。
她笑得花枝乱颤,举手投足间全是为了迎合那个男人而散发出的谄媚。
我当时本来想进去叙个旧,但当我刚走到门口,她恰好转过头看到了我。
我永远忘不了她当时的眼神。
不是老乡见老乡的惊喜,而是震惊、慌乱,随后迅速转化为一种极其明显的嫌弃与冰冷。
她像看乞丐一样看了我一眼,然后迅速转过身,用包挡住了脸,生怕我走进去跟她相认,扫了她高级的局,掉了她在金主面前的身价。
我当时笑了笑,摇摇头转身走了。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林雅和我们村里人,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她那颗心,已经被大城市的繁华和虚荣撑大了。
可现在,这只飞得极高的鸟,怎么突然就掉回了泥地里?
林雅回村后的半个月,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她很少出门。偶尔去一趟村里的小卖部买些日用品,也是全副武装。
尽管她努力维持着那种大城市女性的高冷感,看村里人的眼神依旧带着那种“你们不懂生活”的高高在上的轻视,但她的眼神已经骗不了人了。
她很焦躁。
有一次我在村口的小河边钓鱼,看到她一个人坐在不远处的柳树下抽烟。
烟抽得很凶,好看的眉头死死地锁着,修长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成了全村茶余饭后的笑话和谈资。
那些背后的指指点点、嘲笑和排挤,像是无数根看不见的针,无孔不入地扎向她。
村里就是这样,你飞黄腾达的时候,大家也许会嫉妒你;但当你落魄却还要端着架子的时候,大家一定会用最大的恶意来踩碎最后的尊严。
那天傍晚,下了一场很大的夏雨。
天黑得像锅底,雨点砸在屋檐上噼里啪啦地响。
我刚吃过晚饭,正准备在堂屋里看会儿电视,大门突然被敲响了。
“砰砰砰!”
声音很急促。在这个大雨滂沱的夜晚,显得十分诡异。
我披上雨衣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林雅。
她没撑伞,整个人已经被浇透了。
曾经精心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