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我们村,很少有人正儿八经地叫她的名字。
男人们凑在村头的大槐树下抽烟时,提到她,嘴角总会浮起一丝心照不宣且带着点下流意味的笑,眼神互相交汇,用“那个女人”来代替她。
而女人们在水井旁、在麻将桌上提到她时,用的词就难听得多了——“破鞋”、“骚狐狸”、“不要脸的烂货”。
许月红是个风流女人,这是全村人的共识。
传说她勾搭过村里很多的有妇之夫。
村东头杀猪的老李、村委的会计老王、甚至连平日里看着最老实巴交、成天低着头干活的木匠陈瘸子,都跟她传出过不清不楚的桃色新闻。
谁家的男人要是晚上回来晚了,或者手里无缘无故少了几十块钱,家里的媳妇就会像发了疯一样,指桑骂槐地朝着许月红家的方向跳脚大骂。
她三十五六岁的年纪,是个寡妇。男人五年前在工地脚手架上摔死了,赔了一笔钱。
从那以后,她就一个人住在村西侧那个带院子的小平房里。
她不种地,也不出去打工,最爱做的事就是去镇上烫头发,买些村里女人不敢穿的紧身衣和颜色鲜艳的裙子。她走在村里的土路上,胯骨扭动的幅度,总能轻易牵动周围十几双眼睛。
在我二十四岁这一年,我还觉得她和我的人生是完全不相干的两条平行线。
我叫林子,是个规规矩矩的农村青年。
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在镇上的汽修厂学了几年手艺,如今在厂里当大工,一个月能糊住自己的嘴,偶尔还能给家里交点生活费。
我性格有些木讷,随了我爸。
但我妈和我们父子俩截然不同。
我妈是村里最厉害的女人之一,嗓门大,脾气爆,最重要的是,她是村里情报网的核心枢纽。村里谁家下了几个蛋,谁家儿媳妇和婆婆顶了嘴,她全门儿清。
而许月红,是我妈嘴里最常念叨的反面教材,也是她最痛恨的靶子。
“林子,你看好了,以后讨老婆,哪怕是个哑巴瘸子,也不能找许月红那种狐狸精的面相!”
吃饭的时候,我妈只要一闲下来,就会把话题绕到许月红身上。
“听说昨晚,四队那个赵大嘴,拎着半只鸡去了她院里,到了后半夜才出来。你说说,这不是伤风败俗是什么?呸!真是祖上倒了八辈子血霉,才和这种脏东西住在一个村!”
我通常只管埋头扒饭,敷衍地应下两声。
我妈还会经常用警告的语气对我敲黑板:
“你现在是关键时候,媒人正给你相看着隔壁村的张家姑娘。你好端端一个小伙子,爱惜羽毛最要紧。走在路上碰到那个许月红,千万离远点,沾上她一点腥臊气,人家好姑娘的家长就会把你打出来,听见没有?”
“知道了,妈。”
我抹了抹嘴。
心里觉得我妈杞人忧天,我一个刚满二十四岁、见了生份姑娘还会脸红的毛头小子,平时看见许月红躲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去招惹她?
现实,却偏偏在我觉得最不可能的地方拐了个弯。
那是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镇上的汽修厂不忙,我洗了手提前下班,打算去镇上的超市买几包烟和一些日用品。
夏天的日头毒,烤了柏油路一整天,到了傍晚,地面蒸腾起一股股的热浪,把人的脑子烤得有些发懵。
超市里冷气开得很足。我刚从货架上拿了两包红塔山,一回头,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
一阵浓烈却并不刺鼻的香水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成熟女人特有的某种温热气息。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嘴里连声说着“对不起”。
抬起头的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是许月红。
她今天穿了一件碎花的及膝裙,领口开得有些低,露出大片白皙细腻的皮肤。
她烫着大波浪,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嘴唇涂得像是熟透了的樱桃。
即使在这镇上简陋的超市里,她也显得光彩照人,或者说,格格不入。
她并没有躲闪,而是直直地看着我,原本被人撞到想要发作的表情,在认出我是谁后,立刻转化成了一个狭长的、充满意味的笑容。
“哎哟,真巧啊,这不是东头老林家的林子嘛。”
许月红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天生的娇媚。
我顿时觉得整张脸都在发烧,心跳快得像是要捣破胸腔。
我妈那句“遇着她离远点”简直像是个魔咒在脑子里盘旋。在村里,如果让人看见我和她站在一起搭话,明天我成了她新姘头的传闻就能传遍全村的饭桌。
“啊……许婶。你……你也来买东西啊。”
我语无伦次,甚至连辈分都胡乱叫了一通,只想着赶紧付钱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