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村口的寡妇屋


    可恰恰是这句话,让我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东西也垮了。

    后来的时间,我记得很模糊。

    屋里的光线很暗,她的脸一会儿清楚,一会儿又像隔着雾。

    我只记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推着,做了一件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事。

    不是因为欲望有多强,而是因为幻灭太重,重得让我一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证明什么,还是在报复什么。

    等一切结束之后,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榆树叶子被风吹动的声音。

    她背对着我整理衣服,动作很快,像这一切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工作流程。我坐在那里,浑身发空,心里像塌了一大片。

    我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剩一句:“佳佳……”

    她没有回头。

    “以后别叫我这个。”

    她说。

    我愣住。

    “在这儿,没人这么叫。”

    她声音很轻,却像比刚才任何一句话都更重,“你也别再把小时候那些事记得太真。”

    我鼻子忽然一酸。

    不是想哭,是一种很钝很闷的难受,堵在胸口。

    像你小时候最珍惜的一件东西,原来不是被别人偷走了,而是它自己早就在你看不见的时候烂掉了。

    我起身要走时,她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我分不清里面有没有一点点旧时的影子,也分不清她是不是也难过。她只是很平静地看着我,像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客人,嘴角甚至还牵了一下。

    “路上慢点。”

    她说。

    我没有应。

    我掀开布帘走出来,寡妇坐在外间的椅子上扇风,见我出来,只抬眼瞥了我一下,那神情像看透了无数个进来和出去的男人,什么也懒得说。

    我推门出去时,天已经快黑透了。

    村东口的风比屋里凉许多,吹在脸上,让人一下清醒不少。

    老榆树在头顶哗哗作响,路边有狗叫,远处谁家灶房的烟正慢慢升起来。整个村子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两样,还是那些屋子,那些路,那些黄昏里回家的鸡和扛锄头的男人。可我走在路上,却觉得一切都变了。

    我小时候站在榆树后头看寡妇屋时,总觉得那里藏着一种和爱情完全相反的东西。

    粗糙、隐秘、不能见光。后来我慢慢长大,又总下意识地把佳佳放在另一边,觉得她代表着我对“喜欢”最干净的理解。

    可现在,这两样东西在我眼前撞到了一起,撞得粉碎。

    我忽然明白,原来成人世界从来不会按我小时候想的那样分得清清楚楚。

    纯洁是有的,污浊也是有的;喜欢是真的,交易也是真的;人会在雪地里扶你起来,也会在几年后站进那样一间屋子里。

    不是因为她突然变坏了,而是因为生活这只手,从来不按你想象的方向推。

    可即便我懂得这些道理,我心里那点关于爱情的憧憬,还是在那个傍晚彻底塌了。

    不是说我从此不相信世上有真心了。

    而是我再也没法像从前那样,天真地把“喜欢”想得那么轻,那么亮,那么干净。

    它开始和贫穷、命运、身体、选择、羞耻这些词纠缠在一起,变得沉,变得复杂,变得不再是我少年时代以为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我妈问我吃不吃饭,我说不饿。

    我把自己关进屋里,坐在床沿,脑子里全是佳佳那句“以后别叫我这个”。还有她说“你也别把小时候那些事记得太真”。

    可我偏偏记得太真了。

    记得她小时候辫子上的红绳,记得她小虎牙,记得她在雪里摔倒时我拉她一把,也记得她在小卖部说“挺好”时的那个笑。人一旦把旧事记得太真,后来碰见现实,就格外容易受伤。

    后来很多天,我都绕着村东口走。

    可这并不妨碍那间屋子在我脑子里越来越清楚。

    白天干活时会想起,晚上躺下时也会想起。我有时甚至会怀疑,那天是不是自己做了场梦。

    可小腿上路边荆棘刮出来的痕还在,口袋里少掉的两百块也在提醒我,一切都是真的。

    半个月后,我又在村西头看见佳佳。

    她提着一桶水,站在自家门口,头发随便扎着,穿得很普通,和那天在寡妇屋里像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她也看见了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随即很自然地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她比我强多了。

    至少她已经学会把不同的日子、不同的自己分开,学会在村里抬头做人,也学会在另一间屋子里低头谋生。

    只有我,还站在十岁的尾巴和二十岁的门槛之间,抱着一点旧年的幻觉不肯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