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恰恰是这句话,让我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东西也垮了。
后来的时间,我记得很模糊。
屋里的光线很暗,她的脸一会儿清楚,一会儿又像隔着雾。
我只记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推着,做了一件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事。
不是因为欲望有多强,而是因为幻灭太重,重得让我一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证明什么,还是在报复什么。
等一切结束之后,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榆树叶子被风吹动的声音。
她背对着我整理衣服,动作很快,像这一切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工作流程。我坐在那里,浑身发空,心里像塌了一大片。
我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剩一句:“佳佳……”
她没有回头。
“以后别叫我这个。”
她说。
我愣住。
“在这儿,没人这么叫。”
她声音很轻,却像比刚才任何一句话都更重,“你也别再把小时候那些事记得太真。”
我鼻子忽然一酸。
不是想哭,是一种很钝很闷的难受,堵在胸口。
像你小时候最珍惜的一件东西,原来不是被别人偷走了,而是它自己早就在你看不见的时候烂掉了。
我起身要走时,她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我分不清里面有没有一点点旧时的影子,也分不清她是不是也难过。她只是很平静地看着我,像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客人,嘴角甚至还牵了一下。
“路上慢点。”
她说。
我没有应。
我掀开布帘走出来,寡妇坐在外间的椅子上扇风,见我出来,只抬眼瞥了我一下,那神情像看透了无数个进来和出去的男人,什么也懒得说。
我推门出去时,天已经快黑透了。
村东口的风比屋里凉许多,吹在脸上,让人一下清醒不少。
老榆树在头顶哗哗作响,路边有狗叫,远处谁家灶房的烟正慢慢升起来。整个村子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两样,还是那些屋子,那些路,那些黄昏里回家的鸡和扛锄头的男人。可我走在路上,却觉得一切都变了。
我小时候站在榆树后头看寡妇屋时,总觉得那里藏着一种和爱情完全相反的东西。
粗糙、隐秘、不能见光。后来我慢慢长大,又总下意识地把佳佳放在另一边,觉得她代表着我对“喜欢”最干净的理解。
可现在,这两样东西在我眼前撞到了一起,撞得粉碎。
我忽然明白,原来成人世界从来不会按我小时候想的那样分得清清楚楚。
纯洁是有的,污浊也是有的;喜欢是真的,交易也是真的;人会在雪地里扶你起来,也会在几年后站进那样一间屋子里。
不是因为她突然变坏了,而是因为生活这只手,从来不按你想象的方向推。
可即便我懂得这些道理,我心里那点关于爱情的憧憬,还是在那个傍晚彻底塌了。
不是说我从此不相信世上有真心了。
而是我再也没法像从前那样,天真地把“喜欢”想得那么轻,那么亮,那么干净。
它开始和贫穷、命运、身体、选择、羞耻这些词纠缠在一起,变得沉,变得复杂,变得不再是我少年时代以为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我妈问我吃不吃饭,我说不饿。
我把自己关进屋里,坐在床沿,脑子里全是佳佳那句“以后别叫我这个”。还有她说“你也别把小时候那些事记得太真”。
可我偏偏记得太真了。
记得她小时候辫子上的红绳,记得她小虎牙,记得她在雪里摔倒时我拉她一把,也记得她在小卖部说“挺好”时的那个笑。人一旦把旧事记得太真,后来碰见现实,就格外容易受伤。
后来很多天,我都绕着村东口走。
可这并不妨碍那间屋子在我脑子里越来越清楚。
白天干活时会想起,晚上躺下时也会想起。我有时甚至会怀疑,那天是不是自己做了场梦。
可小腿上路边荆棘刮出来的痕还在,口袋里少掉的两百块也在提醒我,一切都是真的。
半个月后,我又在村西头看见佳佳。
她提着一桶水,站在自家门口,头发随便扎着,穿得很普通,和那天在寡妇屋里像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她也看见了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随即很自然地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她比我强多了。
至少她已经学会把不同的日子、不同的自己分开,学会在村里抬头做人,也学会在另一间屋子里低头谋生。
只有我,还站在十岁的尾巴和二十岁的门槛之间,抱着一点旧年的幻觉不肯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