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头一看,整个人像被谁狠狠打了一下,连呼吸都停了。
是佳佳。
我不会认错。
哪怕她已经不是小时候两根辫子的样子,哪怕她穿着一件俗艳得过分的裙子,脸上也比记忆里添了几分疲惫和苍白,我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那双眼睛,那颗不太整齐的小虎牙,甚至她站着时有点微微偏向一边的习惯,都和我记忆里那个女孩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你……”
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这一个字。
她看见我,也明显怔了一下。
可那惊讶只在她脸上停了很短一会儿,短到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很快就沉没不见。
她先是皱了皱眉,随即又像明白了什么,嘴角牵出一个很淡的笑。
“陈木。”
她叫我名字,声音很轻。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站起来,声音都变了。
寡妇在旁边听着,目光在我们脸上转了一圈,像是看出了什么,却没说破,只哼笑一声:“原来认识啊。那正好,你们自己聊。”
说完她就退到外头去了,布帘一落,屋里只剩我和佳佳。
空气像忽然变得又闷又重。
我看着她,心里一团乱麻。
有震惊,有不信,有一种说不出的羞耻,还有一种更尖锐的疼。好像小时候那团最干净的记忆,被人从心里掏出来,硬按进了这间充满脂粉味和旧木头味的屋子里。
“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又问了一遍。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片刻的闪躲,随即又平了下去。
“你都进来了,还问这个做什么?”
她说。
“我是在问你!”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却一点也不轻松。
“那你想听什么答案?”
她问,“听我说我家里穷,我妈病了,我没别的路?还是听我说我自己愿意,挣钱快,省事?”
我一时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近了些。我这才看清,她眼下有很淡的青,嘴唇颜色也发白,并不像故意打扮得风情,反倒像是被生活硬推出了这样一层壳。
“陈木,”
她低声说,“有些事,不是你一句‘为什么’就能问明白的。”
我喉咙发涩。
我当然知道,穷、病、债、家庭、命运,这些词背后常常藏着很多没法三言两语说清的东西。可哪怕我心里明白,她站在这里这件事,还是像一块石头砸碎了我什么。
因为她不是别人。
她是佳佳。
是我小时候在雪地里拉起来的那个女孩,是我上学时总想把糖留给她的那个女孩,是我曾经很傻很认真地幻想过,如果以后都留在一个地方,或许有一天能娶回家的人。
可现在,她却站在这间屋子里,成为了我从小就隐隐厌恶、又不敢深想的那部分成人世界的一部分。
“你走吧。”
她忽然说。
我愣住。
她别开眼,声音淡淡的:“今天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这句话本该让我立刻转身离开。
可偏偏,它又让我觉得更难堪。
因为我已经进来了,已经掏了钱,已经站在这个地方,用一种最难看的方式见到了她。现在她叫我走,像是在替我保住最后一点体面,也像是在提醒我:你和那些进寡妇屋的男人,其实没有区别。
我心里忽然有一股拧巴的火冒上来。
“你让我走就走?”
我盯着她,声音也硬了,“你把我当什么?”
她终于抬头看我,眼神有点疲惫,又有点说不清的冷。
“那你把我当什么?”
她反问。
我一下哑住了。
是啊,我把她当什么?
当小时候喜欢过的人?当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等着我来拯救的姑娘?还是当一个让我震惊、让我幻灭、也让我动摇的女人?
我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她看着我那副样子,忽然伸手把耳边的头发别到后面,轻声说:“下次你再来,我给你算便宜点。”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捅进我心里。
我知道她是故意这么说的。
她是在把一切都往最直接、最不留情面的地方推。
她不想和我谈过去,不想谈感情,也不想让我站在道德或者怜悯的高地上看她。她宁可把自己摆成一个明码标价的人,也不愿意让我把她想成一个等着被谁拯救的可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