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们都慢慢长大。
我上了镇中学,佳佳念到初二就不念了。
她爸常年喝酒,她妈身子不好,家里穷得厉害,她不上学几乎是注定的事。那时我在学校寄宿,一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能看出她变化一点。先是个头蹿高了,后来头发剪短了,再后来,整个人都沉静下来,不像小时候那么爱笑。
有回我在小卖部碰见她,她手里拎着油和盐,问我:“你还在念书啊?”
我点头:“嗯。”
她笑了一下:“挺好。”
就这么两个字。
我想问她最近怎么样,想问她为什么不继续上学,想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笔记借你看,甚至想说点更傻的话,可最后都没说出来。
她已经和小时候不一样了,而我也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她后头捡毽子的男孩。我们之间像忽然隔出一层很薄又很硬的东西,谁都没碰破。
再后来,我去县里读职校,一年回村没几次。
村里还是那个村里,寡妇屋也还是那间寡妇屋,只是岁月在每个人身上都留下了痕。
等我二十岁那年再回村时,村东口的老榆树更高了,树皮裂得像老人的手背,寡妇也真的老了。
我那年暑假回来,在镇上打零工攒了点钱,想着在家待一阵。
一天傍晚,我从村东口路过,太阳快落山了,晚霞压在房顶上,一片昏红。寡妇还坐在门口,只是和我小时候记忆里的模样已很不一样。
她头发花白了一半,脸上粉擦得再厚,也压不住皱纹。
眼角、嘴角都向下耷拉了,皮肤松松地垂着。她穿着一件红底碎花的衫子,领口洗得发旧,手里摇一把小蒲扇。整个人像一朵开到最后、花瓣都快落完的花,还硬撑着一点颜色。
她看见我,先是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像在认人。
“哟,这不是老陈家的木头吗?”
她开口,声音有点沙,“长这么大了。”
我愣了愣,站住了。
村里长辈都叫我小名“木头”,她还记得。
“婶子。”
我客气地应了一声。
她扇着扇子,笑得有点意味深长:“还叫婶子呢?都大男人了。”
我不知道怎么接,只想点点头赶紧走。谁知道她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冲我压低了点声音。
“要不要进去玩玩?”
我脚步一下顿住。
她像看出了我的僵硬,眼睛弯了弯,接着说:“不贵,给你算便宜点,两百。”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小时候站在树后头看见的那些画面,村里男孩挤眉弄眼说过的那些下流话,大人们对这里讳莫如深的神情,全在这一刻忽然有了明确的含义。
我已经不是十岁的孩子了,当然知道“进去玩玩”是什么意思,也知道“两百”意味着什么。
我脸一下热起来,嗓子发干,连眼睛都不敢看她。
“我……我不用。”
她却像并不着急,慢悠悠扇着扇子:“怕什么,都是男人,迟早要懂的。进去坐坐也行。”
她那语气很平常,像卖菜似的,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正因为太平常,才让我心里更乱。像小时候一直隔着雾看的东西,忽然被人掀了布,赤裸裸摆到眼前来。那一刻我本该转身就走,可脚下却像钉住了一样。
人有时候对禁忌的东西,会有一种很可怕的好奇。
尤其当你从小远远看着它,想象它、厌恶它、又被它勾着,到了某个年纪,这种好奇会突然长出手来。
再加上我那时刚二十,身体里的火和脑子里的空,都正是最容易被挑动的时候。
“就……进去坐坐?”我低声问,连自己都觉得这话虚得可笑。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进去就知道了。”
说完她站起身,推开了门。
那扇门并不重,发出轻轻一声“吱呀”。
屋里很暗,一股陈旧的木头味、香灰味,还有说不清的脂粉气扑了出来。我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跟了进去。
一进去,门就关上了。
屋子比我想象中小,外间摆了张旧方桌,两把椅子,墙上贴着褪色的年画。
光线从后窗漏进来一缕,把桌上的搪瓷缸子照得发白。屋里安静得很,听得见外头树上的知了叫。
寡妇让我先坐,自个儿掀开里屋的布帘,朝里头喊了一声:“来客了。”
我听见那句话,心口莫名一紧。
脚步声从里屋传出来,轻轻的,不急不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