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村口的寡妇屋
    我十岁那年,第一次看见那间屋子的时候,并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那时候我还小,个子没高过院墙,整天在村子里疯跑,裤腿上不是泥就是草屑。

    我们村不大,前头是河,后头是山,几十户人家围着几条土路稀稀拉拉地住着。

    村东口有棵老榆树,树底下是一间青砖灰瓦的小屋,门脸不大,窗子常年半掩着,院墙也不高,墙头长着荒草。

    屋门口经常坐着一个女人。

    村里人都叫她“寡妇”。

    她姓什么,原先叫什么,我不知道。

    小孩子知道的东西都是大人嘴里漏出来的几句风声,像碎纸片一样拼不出全貌。

    只知道她死过男人,没孩子,一个人住在村东头那间屋里,平日不怎么下地,也不和村里女人来往。她总是穿得花一些,夏天穿碎花褂子,秋天围一条深色围巾,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擦粉,坐在门口的时候总爱眯着眼看人。

    大人们背地里说起她,语气都怪怪的。

    女人们说她“不正经”,男人们说到她时又总带着点半真半假的笑。

    那时候我不懂这些,只觉得她和别的婶子不一样。别的女人不是在地里,就是在灶房里,裤脚上沾泥、手上裂口子、嗓门大得像锣。只有她,门口放把旧竹椅,坐得稳稳当当,像一直在等谁。

    那年夏天,我在村东口捉蜻蜓,远远看见村里的顺子叔往那边去了。

    顺子叔平日里在村里话不多,是个做木工的瘦男人,老婆身体不好,常年卧床。

    那天他走到寡妇门口,先站着跟她说了几句,寡妇就笑了,抬手掸了掸裙角,慢悠悠站起来,把门推开一条缝。顺子叔左右看了两眼,低头就进去了。

    我躲在榆树后头,睁大眼睛看。

    不一会儿,门就关上了。

    我那时候只觉得奇怪。

    明明是大白天,为什么说几句话就进屋,还把门关上?他们在里头做什么?我蹲在树后头等,等得腿都麻了,过了差不多一根冰棍化完的时间,门终于又开了。

    顺子叔从里头出来,脸有点红,额头亮亮的,像出了汗。

    他先理了理衣服,又冲屋里低声说了句什么,这才转身往外走。最让我印象深的,是他那表情——说不出多高兴,可就是有一种松快、满足,嘴角往上吊着,脚步都比进去时轻。

    寡妇站在门口看他,眼睛里带着点笑。

    那一幕我记了很多年。

    因为它像一团雾。

    

    十岁的我站在雾外,隐约知道里面有点古怪,有点不可说,可到底是什么,我不懂。后来我回家问我奶奶:“顺子叔去寡妇屋里干什么了?”

    我奶奶正在纳鞋底,手顿了一下,抬眼瞪我:“谁让你乱看那些东西的?”

    “我就是看见了。”

    “看见了也别问。”

    她压低嗓子,神色很严厉,“那不是你小孩子该管的地方。以后走那边远点。”

    我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

    可孩子就是这样,越不让知道,越想知道。

    从那之后,我反而格外留意那间屋子。

    果然,我很快发现,去那儿的男人并不少。有的是傍晚,有的是天刚擦黑,有的是大白天故意绕远路过去。他们到了门口,都先停一停,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和寡妇说两句,再进屋。出来时,十有八九都带着那种奇怪的神情,像偷了谁家的蜜,又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我虽然不懂,可也模模糊糊知道,那不是个干净地方。

    村里孩子私底下也会议论。

    大一点的男孩知道得比我们多,故意压低声音,说寡妇是专门“伺候男人”的。说“伺候”两个字的时候,他们会挤眉弄眼,脸上那种下流而兴奋的表情,让我本能地觉得恶心,可又忍不住想知道,他们到底说的是什么。

    那时候我心里对“爱情”还没有具体的认识。

    只是觉得喜欢一个人,应该和大人嘴里的那些脏话无关。比如我喜欢佳佳。

    佳佳是和我同村长大的女孩,比我小一岁,小时候总梳两根辫子,跑起来一甩一甩的。她家在村西头,门口有棵石榴树。

    我们小的时候一起上村小,一起放学回家,一起在河边摸小鱼。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露出一颗不太整齐的小虎牙。我那时不懂什么叫喜欢,只知道每回带糖,我都想多给她一颗;每回她被别的孩子抢了毽子,我都想替她抢回来。

    有一年冬天,雪下得很大,她在路上摔了一跤,我把她拉起来,她鼻尖冻得通红,冲我说了一句:“谢谢陈木。”

    那句谢谢,我记了好多年。

    所以在我十岁、十一岁、十二岁的那些年里,一边是村东口神神秘秘的寡妇屋,一边是我心里干干净净的佳佳。

    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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