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全是草木被晒蔫后的苦涩气味,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
我吃过晚饭,拿了条旧毛巾搭在肩膀上,便沿着熟悉的山路往河边走。
一路上没见着什么人。
村里人都知道山上的那条河凉快,只是平常大家各自错开时间,男人有男人常去的河段,女人也有她们惯常洗衣洗澡的地方,免得撞见了尴尬。
我平时去的是更靠上的一截,平日里清净,很少有人过去。
快到河边的时候,我已经听见水流拍打石头的声音了。
那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我拨开垂到路边的野草,刚要下去,脚步却一下停住了。
河里有人。
准确地说,是个女人。
她背对着我,站在河水较缓的一处弯口,长发散着,乌黑的发尾湿漉漉地贴在背上。
夕阳还没完全落下去,斜斜地照在水面上,碎成一层一层金色的光。她站在那片光里,整个人像是从水雾里生出来的一样。
我第一眼没认出来,只觉得她身形实在好看。
村里的女人大多常年劳作,肩背宽厚,手脚粗糙,年纪轻轻就带了几分沧桑。
可河里的那个女人不一样,她站在那里,腰是细的,脊背是直的,抬手撩水的时候,胳膊和肩颈的线条都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柔软。
我怔在原地,心里“咯噔”一下,想退,却又像被什么钉住了似的,怎么也挪不开眼。
她抬起手,把头发拢到一边,露出半张侧脸。就在那一瞬间,我认出了她。
是陈寡妇。
村里人都这么叫她,久而久之,很多人连她本名都不怎么提了。
她男人死得早,听说是出去做工的时候出了意外,赔了一点钱,人却没了。
从那以后,她一个人守着村东头那三间旧瓦房,平时种点菜,偶尔去镇上卖鸡蛋,日子不算富裕,却也过得下去。
她在村里一直是个有点特别的人。
说她特别,不是因为她多张扬,恰恰相反,她平时很少主动和谁来往。
可她生得确实好看,眉眼细,皮肤白,走路的时候腰肢轻轻一摆,哪怕只是去井边打水,也总有人偷偷多看两眼。
村里的闲话最爱往这种人身上堆,今天说她不安分,明天说谁谁谁深更半夜去过她家门口,反正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
我以前也见过她几次。
近看时,她脸上总带着一点淡淡的冷,像不太把谁放在眼里。
可此刻在水里,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河水映着天光,浮浮荡荡,她在水里转过身来,胸口和肩膀沾着一层水珠,那种美,不是平时在村里穿着旧衣服能看出来的。
我脑子一热,居然躲到旁边一块大石头后面,悄悄看了起来。
我知道这样不对。
我心里明白,只要我现在转身离开,这件事就能当没发生过。
可那一刻,我像中了邪一样。天太热,风太轻,河水太清,而她又太惹眼。我屏着呼吸,连动都不敢动,生怕惊到她。
我也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也许已经有好几分钟。
等我终于回过神来,心里陡然一虚,觉得再不走就真要出事了,于是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偏偏就是这一步,踩断了脚下的一根枯枝。
“咔嚓”一声,在河边格外清楚。
河里的陈寡妇猛地转过头来。
“谁?”
她声音不大,却一下子把我的魂都喊没了。
我心头发凉,第一反应就是跑,可刚转了半个身,就听见她又说了一句:“出来吧,我都看见了。”
这一下,我知道躲不过去了。
我只好从石头后面走出去,脸上火辣辣的,连眼睛都不敢抬,低声叫了一句:“陈嫂。”
她站在水里,没立刻说话,只是打量着我。
那种目光让我更不自在,好像我身上那点心虚和慌乱,全都被她看得一清二楚。
“原来是你啊。”
她忽然笑了一下,“我还当是谁呢。”
我支吾着说:“我……我不知道你在这儿,我这就走。”
“走?”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像带着点玩味,“你刚才不是看得挺认真吗?”
我顿时脸都烧了,慌忙解释:“不是,我没有……”
她却往岸边走了两步,河水顺着她的小腿慢慢流下去。
她没有刻意遮掩什么,可也正因为这样,反倒更叫人无处安放目光。我赶紧低下头,耳朵里却还是能听见她踏水的声音,一下一下,像踩在我心口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