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腊月初八的前一天下午,天上纷纷扬扬飘起了小雪。
她发信息说:“我还你钱去。村西头那片荒掉的老苹果园,见个面吧。不想在村里让人看见。”
我立刻穿上外套,心照不宣地朝那个平日里根本没人去的地方走去。
说实话,我不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初哥,一个不怎么熟的标致女人大冬天约你去荒郊野外,要说我心里没有一点旖旎的猜测,那是骗人的。
我在老苹果园的看护棚底下等到了她。她今天穿着那件暗红色呢子大衣,因为走得急,脸颊冻得红扑扑的,鼻尖上也落了雪。
她看见我,并没有平时牌桌上那种冷傲,反而带着一丝局促。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里面是两千二。多出两百,算是利息。顺便……谢谢你那天给我留面子。”
我没有接那个信封,只是盯着她的眼睛。
在阴暗狭小的看护棚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白气。
“两千块钱而已,在微信上转给我不可吗?”
我往前跨了一小步,逼近了她一点,声音低沉下来,“非大雪天把我叫到这儿,只是为了还钱?”
我的直接让她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甚至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挣扎,但很快就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她突然苦笑了一下,没有退后,反而迎上了我的目光:
“林铮,你去了城里这么多年,成了大学生,吃公家饭。你是不是觉得,我这种天天在麻将馆里混的女人,特别不要脸?”
“我没这么想。”
这句是实话。我只觉得她身上有故事。
“其实我早认出你来了。”
苏琴突然转变了话题,眼神飘向了棚外灰蒙蒙的雪幕,
“论起村里的辈分来,你也是林家人,逢年过节祭祖都在一个祠堂吧。你大伯当年是不是有个拜把子的兄弟,按辈分你得叫一声七叔?七叔有个在镇上挺横的儿子……”
我的脑子里猛地“嗡”了一声,瞬间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我们村是个宗族观念很强的村子,一大半都姓林。
七叔我当然记得,那是我们同族里的一个长辈。七叔的儿子,叫林大强。
打小我就怕林大强。
他比我大个七八岁,从小就不学无术是周围几个村里的地痞流氓,偷鸡摸狗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
后来我出去上大学了,听说林大强纠集了一帮社会闲散人员,在镇上搞沙石厂,垄断土方生意,赚了不少黑心钱,还专门从外地“买”或者说“骗”了个漂亮姑娘回来当老婆,在村子里可谓是横冲直撞、风光无限。
直到两年前,国家在这边搞扫黑除恶,林大强因为涉嫌故意伤害致人重伤、非法拘禁外加搞黑社会性质组织,被一窝端了。
由于认罪态度恶劣,直接被判了十五年,现在还在省第三监狱吃牢饭。这就是我们老林家在十里八乡出名的一个大丑闻。
眼前的女人跟林大强……
“你是……大强的媳妇?”
我声音甚至有些发颤,不是害怕,而是极度的震惊。
苏琴转过头看着我,慢慢把那个信封塞回口袋里,嘴角勾起一抹讥寒的笑意:
“是啊。重新认识一下,我是你大强哥明媒正娶在祠堂磕过头的嫂子。”
这怎么可能?
在我的认知里,林大强那种暴虐的流氓进了监狱,什么样的女人还不赶紧卷铺盖逃跑去嫁人?
再说了,村里人说她没有娘家,是个外地女人……对上了!
难怪没人敢深说她的身世,难怪别人虽然赢她钱却也不敢过多造次。
“大强哥进去了……你就在这村里生等他?”
我突然觉得喉咙发紧。看着眼前这个在寒风中稍显单薄、浓妆艳抹的女人,我的心里奇迹般地涌出了一股带着酸涩的敬意。
大强判了十五年啊!
一个女人,在没有孩子作为纽带的情况下,要在这样一个充满流言蜚语、贫瘠压抑的北方农村里,忍受着怎样的孤寂和艰辛来等待一个不知道出狱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琴姐,”
我连称呼都变了,情真意切地叹息道,
“以前大家都不了解你。大强哥进去这么久,你能替他守在家里,你对他可真是太痴情了。难为你了。以后有什么难处……”
“啪!”
这结结实实地一声,打碎了看护棚里短暂的温馨。
我还没把那句感动的话说完,苏琴突然脸色骤变,她一把拍开了我那只打算安慰地拍拍她肩膀的手。
那力道之大,把我的手背打得生疼。
她仿佛听到了这世界上最恶毒的诅咒一般,刚才眼里的脆弱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