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仔细看,你根本发现不了那里还有个破败不堪的小土屋。
村里人管它叫“瓜棚”,也有人背地里叫它“野鸳鸯窝”,但在我们这些半大孩子耳朵里,它有一个更直白、更让人脸红心跳的名字——野合小屋。
土墙塌了一半,房顶的茅草稀稀拉拉,像个癞疮头。但就是这么个甚至不能完全遮风避雨的地方,却成了村里那些见不得光的欲望最好的发酵场。
我十三岁那年,这地方就被我妈划成了禁区。
“二蛋,你给我听好了,”
那时候我妈一边纳鞋底,一边用锥子指着西边,眼神阴沉得吓人,
“哪怕是去乱坟岗捉蝈蝈,若是敢靠近那个烂瓜棚一步,我打断你的腿!那地方脏,有不干净的东西,沾上了就洗不掉一张皮。”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脏”,以为是那屋子里死过人,有鬼。
乡村的夜总是黑得彻底,没有什么路灯,只有月亮和狗叫。
那种关于鬼怪的传说,最容易在孩子的被窝里生根发芽。我怕鬼,但也好奇鬼长什么样。
第一次靠近那个小屋,是在一个闷热的夏日午后。
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意乱,大人们都在午睡,整个村子安静得像是一口巨大的棺材。我本来是去西边沟里摸泥鳅的,鬼使神差地,就走到了那片荒地。
那小屋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周围的野草长得比我都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烂草根和野艾蒿混合的味道,还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后来才知道那是这种场所特有的咸腥味。
我没看见鬼。但我听见了声音。
那种声音很怪,像是生病的人在哼哼,又像是被捂住嘴的猫在叫唤。
间或夹杂着几声沉重的喘息,和破烂木板床发出的“吱呀、吱呀”的惨叫。
我当时吓坏了,以为真的是鬼在打架。
我趴在那个只有半个巴掌大的、被泥土堵了一半的窗户缝上往里看。
屋里很黑,只有透过屋顶漏洞射下来的一束光柱,里面飞舞着无数的尘埃。
哪怕光线昏暗,我也看清了。
没有什么青面獠牙的鬼,只有两团白花花的肉在纠缠。
那个压在上面的男人,后背上有一块巴掌大的红褐色胎记。
那是全村人都知道的标志。那是村长王大炮的背。
而在他身下的那个女人,虽然脸埋在衣服堆里看不太清,但我认得她脚上那双绣着红牡丹的布鞋。那是村东头刘寡妇的手艺,全村独一份。
那天下午,我像是撞破了天机的小偷,心脏狂跳着逃离了那是现场。
我跑得飞快,荆棘划破了我的小腿我也没觉着疼。我躲在自家的柴火垛后面,大口大口地喘气,脑子里全是刚才看到的画面。
王大炮平时可是个威严的人,开会的时候板着脸训人,满口的仁义道德,还要抓生活作风问题。
刘寡妇也是,逢人就说这辈子守着贞节牌坊过日子,连个笑脸都不轻易给男人。
可在那间小屋里,他们就像两条发情的狗。
那天晚上,我发烧了。
梦里全是那个黑漆漆的屋子,还有王大炮那块红色的胎记,像是一只吸血的蝙蝠。
从那以后,那个小屋对我来说,不再是鬼屋,而变成了一个藏着成年人肮脏秘密的黑洞。
它既让我感到恶心,又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像罂粟花一样诱惑着我又一次次靠近。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从那个被吓跑的小屁孩,变成了一个熟练的窥视者。
我知道从那个角度走过去不会惊动里面的“野鸳鸯”,我知道那扇破窗户哪个缝隙视野最好,我甚至知道,要想听得真切,得把耳朵贴在哪块土坯上。
那个小屋就像是村里的暗面档案馆,而我是唯一的管理员。
我看过很多场戏。
有村里那个总是笑眯眯、给孩子们发糖的张木匠,竟然有些虐待狂的倾向,他会用皮带抽打跟他相好的那个发廊洗头妹,而那个女人竟然叫得更欢;
有平日里老实巴交、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赵老三,居然和他的亲侄媳妇搞在一起,两人在里面的对话全是关于怎么把家里的钱偷出来私奔;
甚至有一次,我还看到了那个总是来村里收猪的魁梧贩子,和村支书那个看起来高傲不可一世的老婆。
每一次窥视,都像是在我心里种下一颗荒草。
我对村里那些道貌岸然的长辈们失去了敬畏。看着他们在台上讲话,或者在村口教育晚辈,我心里就会冷笑:装什么装?我都见过你们像畜生一样的样子。
我就这样在一个满是谎言的世界里野蛮生长。
本来应该纯真的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