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涨红了脸,大声反驳。
“当然是因为穷人不够努力!”
“他们要是足够勤快,怎么可能连饭都吃不上?”
“您看我老师陈先生,他不也是拉车出身?靠着自己的聪明才智,现在照样名满京城!”
在溥宜这套从小根深蒂固的皇家教育里,穷人受苦那就是命贱,是活该。
陈楷连头都没回,直接斥责出声。
“你少拿我当挡箭牌!”
“我现在手里这点钱,是靠我熬大夜写文章、费尽脑力和心血换来的,这叫劳动所得。”
“你再看看以前车行的那个刘四爷,他往火炕上一瘫,大烟枪一叼,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天就能从几十个车夫手里抽走一大笔份子钱。”
“这叫什么?”
“这叫白嫖!”
溥宜茫然地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连无所不能的陈老师都需要靠写文章挣钱,那个什么都不干的刘四爷凭什么能凭空拿钱?
守常先生看着溥宜迷茫的神情,端起茶碗的手停顿在半空。
“这其实也是我曾经苦苦思索的问题。”
“直到我接触了马克思主义,才终于拨云见日。”
“因为我们身处的,是一个把人强行分成三六九等的吃人社会!”
守常先生将茶碗重重搁在桌面上,茶水四溅。
“社会运转的根本,不是老天爷定的规矩,也不是那些老爷们嘴里的仁义道德!”
“而是我们到底是怎么种地、怎么做工的!”
“富人之所以富,不是因为他们更聪明,而是因为他们霸占了土地、工厂、机器这些生产资料。”
“他们只要把控着这些东西,就能理直气壮地拿走穷人拼死拼活干出来的成果。”
“这就是剥削!”
“而穷人被剥夺了一切,只能出卖自己的一把子力气,去换一口勉强饿不死的残羹冷炙。”
包间里只剩下守常先生浑厚有力的声音。
溥宜感觉自己的脑仁在嗡嗡作响。
他长这么大,身边所有人都在告诉他:君权神授,上下尊卑是天理。
爱新觉罗家天生就该享受万民供养。
可眼前这个人,竟然毫不留情地把这层遮羞布撕了下来。
守常先生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那是独属于信仰的光泽。
“马克思主义最伟大的地方,就是它戳穿了这套愚弄百姓几千年的谎言!”
“它告诉每一个受苦的劳动者: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
“我们要把本该属于大家的土地和工厂夺回来。”
“我们要建立一个没有老爷和奴才之分的新世界!”
溥宜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被这种宏大的悲悯和严丝合缝的逻辑冲击得摇摇欲坠。
可骨子里那股想当人上人、想光复大清的执念,却还在死死挣扎。
如果不当皇帝了,那自己对得起自己的列祖列宗吗?
守常先生讲完这番话,目光转向陈楷。
“陈楷,你既然能一眼看透军阀的虚弱,那你觉得,我选的这条推翻一切旧制度的路,能走得通吗?”
陈楷收敛了所有的漫不经心,坐直身体。
他盯着守常先生的眼睛,掷地有声。
“路就在脚下,能不能走通,看你敢不敢走。”
没等守常先生接话,陈楷身子前倾,抛出了一个犹如惊雷般的定论。
“但是。”
“你们现在只搞搞游行、发发传单、办几本杂志,那是绝对走不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