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快步绕过御案,甚至顾不上整理有些凌乱的西装下摆。
那是溺水者抓住了唯一浮木的急切。
“什么大不敬?都什么年代了,还守着那些老规矩?你们以为守着那些老规矩天下就还是大清的吗?”
溥宜挥退了正要上前的侍卫,脸上挤出一丝极不自然的和煦笑容,对着陈楷说道:
“陈先生是新派人物,留过洋的庄士敦老师也常教导朕…额…教导我要开明,叫先生好,先生显得亲切。”
周围的遗老们惊得下巴都要砸在地上。
皇上竟然自降身段?
还没等他们缓过神,溥宜接下来的话更是像一记重锤。
“搬个凳子来!”
“赐座!”
小太监愣了半晌,才手忙脚乱地搬来一个锦面圆杌子,放在了溥宜侧下方。
陈楷也没客气。
走过去,大马金刀地坐下,顺势翘起了二郎腿。
这一坐,把满殿的王公大臣全都踩在了脚底下。
在养心殿,除了帝师庄士敦,谁有过这种待遇?
哪怕是亲王贝勒,此刻也都只能像木桩子一样站着。
你一个拉洋车的贱民,凭什么?
无数道怨毒的目光如果能化作利箭,陈楷此刻早已被扎成了刺猬。
“陈先生!”
溥宜根本没看那些老臣,他死死盯着陈楷,像是盯着唯一的活路。
“你刚才说直系必败,那是不是奉系赢了?张雨廷要是赢了,朕……我就有机会了?”
他越说越急,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庄士敦老师说过,君主立宪才是出路!只要张雨廷肯支持我复辟,我愿意立宪!我愿意把权力分出去!”
“陈先生,你说,我若是现在和张雨廷联姻,将我的妹妹嫁给张雨廷的儿子,许他世袭罔替的王爵,能不能成?”
陈楷并没有直接回答。
他缓缓收起脸上的笑意,身子前倾,那双漆黑的眸子直视着这位末代皇帝。
“溥宜先生。”
“你想复辟,想做皇帝。”
“你在做梦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你觉得谁是曹操?”
陈楷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玩味起来:
“而谁,又是那个……被挟持的汉献帝呢?”
“大胆!”
内务总管大臣郑孝胥花白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陈楷的脸上,唾沫星子横飞:
“皇上乃是天命所归,英明神武,岂能是汉献帝之流??你这是辱没圣听,是大不敬!”
大殿内,一群遗老遗少个个义愤填膺,那架势恨不得扑上来咬陈楷一口。
在他们心里,即便大清亡了,这也是紫禁城,是他们的神龛,容不得外人撒野。
陈楷压根没搭理郑孝胥,只是眼神玩味地看着溥宜。
溥宜没有发火。
他推了推圆框眼镜,眉头紧锁,在御座前来回走了两步,才缓缓开口:“如今各方势力割据,战火连天,这局势……倒真和三国时期有几分相似。”
“乱世像,但你不是汉献帝。”
陈楷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
“汉献帝虽然窝囊,但那时候天下人还认大汉这块招牌。刘家的血统,那就是法理,就是正统。”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穿着前清官服、留着辫子的遗老,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现在呢?”
“除了这紫禁城的高墙里头,外面还有谁认你们爱新觉罗?”
“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