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孝胥终于忍不住了，一步跨出，手指几乎戳到陈楷鼻子上：“黄口小儿！我大清泽被苍生三百年，民国不过十余年便已经是军阀混战，百姓民不聊生，此时人人心中思清念清！”

    

    陈楷连头都没回，依然看着溥宜，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溥宜先生，你信这个老头的话吗？”

    

    “如果你信‘人心思清’，为什么张勋复辟只撑了十二天？为什么大家看那场复辟就像看猴戏？”

    

    溥宜张了张嘴，脸色惨白。

    

    “民国已经这么多年了。”

    

    陈楷从兜里摸出一盒烟，也不管这是什么场合，自顾自地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缭绕中，陈楷继续说了起来。

    

    “外面的军阀，张雨廷也好，吴子玉也罢，他们手里有枪，有炮，有地盘，有税收。”

    

    “他们为什么，又凭什么要给自己找个爹供着？”

    

    陈楷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显得格外刺眼。

    

    “想当曹操，前提是你得有‘挟’的价值。”

    

    “曹操挟天子，是因为诸侯愿意还听天子的令。”

    

    “现在谁听你的？你一道圣旨发出去，出了这神武门，都换不来一个烧饼！”

    

    陈楷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椅子上的溥宜，吐出最后一句诛心之言：

    

    “你不是汉献帝，你只是一块稍微值点钱的古董，或者是……一只养在笼子里，偶尔能拿出来叫两声的金丝雀。”

    

    “没人会把权力分给一只金丝雀。”

    

    “懂了吗？”

    

    溥宜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他颓然靠在椅背上，双眼失神，嘴唇哆嗦着，半天发不出一个音节。

    

    绝望。

    

    这种被人赤裸裸剥开衣服，指着伤疤羞辱的绝望，比当年张勋复辟失败之时还要绝望许多。

    

    但陈楷没打算停。

    

    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可怜，但那种对权力的病态渴望若不彻底掐灭。

    

    未来就会变成勾结外敌、出卖民族的罪恶之火。

    

    必须现在就浇灭它。

    

    而且要用最冰的水。

    

    “张勋复辟，把您推上去坐了十二天龙椅，结果呢？他成了议政王，大权独揽。您呢？除了在那儿签字盖章，您说了算过一件事吗？”

    

    溥宜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当一个被人提着线的木偶，当一个随时可以被牺牲的傀儡皇帝，就真是你爱新觉罗·溥宜的毕生之愿吗？”

    

    陈楷的声音如同一把锤子，一下下敲击在溥宜的耳膜上。

    

    大殿内死一般的沉寂。

    

    郑孝胥猛地转身，指着陈楷怒喝：“一派胡言！天下想要帮皇上复辟者不知凡几！大清遗臣，忠心耿耿，岂是你这无知车夫可以污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