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没说话。她拿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酸菜馅的,酸酸的,香香的。她吃着,想起棒梗小时候,最爱吃酸菜馅的饺子。每年冬至,她包酸菜馅的饺子,棒梗能吃两盘。今天棒梗不在,她一个人吃。她吃着,想着,吃着,想着。眼泪下来了,滴在饺子上。她没擦,把那个饺子吃进去了。咸的,酸的,香的。
第三锅饺子,傻柱端到过道里,给一大妈、二大妈、三大爷、娄晓娥他们。一大妈接过盘子,放在桌上,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皮厚了,馅少了,味道一般。她看了看那饺子,皱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她知道,这是她包的。她没说话,吃了。二大妈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皮薄,馅多,味道好。她知道,这是她包的。她看了看一大妈,一大妈低着头,吃着她自己包的那个皱皱巴巴的饺子。她心里酸酸的,夹起一个自己包的,放在一大妈碗里。
“吃这个。”
一大妈看了看那个饺子,圆鼓鼓的,像个小元宝。她没说话,夹起来,咬了一口。皮薄,馅多,味道好。她嚼了嚼,咽下去。二大妈看着她,笑了。
第四锅饺子,傻柱端到东屋,给三大爷。三大爷还在打算盘,一边吃一边算。他算着今年包了多少个饺子,花了多少钱,每个人吃了多少个。算着算着,算错了,又重新算。算着算着,饺子凉了,他还没吃完。
宴散了。院里的人陆续回了屋,桌上杯盘狼藉,饺子吃光了,醋碟子空了,蒜瓣剩下几瓣。傻柱在收拾碗筷,秦淮茹帮他,一大妈也帮他。娄晓娥想帮忙,傻柱不让,说“你坐着,你是客人”。娄晓娥只好坐着,看着许大茂。
许大茂站在院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树秃了,枝干光秃秃的,伸向天空,像一双双干枯的手。他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十二年前,陈师行第一次来这个院,就是冬至。那天院里也在包饺子,陈师行不会擀皮,傻柱教他,三张后手上见功夫。那天他还在跟傻柱吵架,还在恨陈师行,还在觉得自己没错。十二年了,他变了。变了很多。他入党了,转正了,当了好人了。他看着那棵槐树,想着这些,眼眶红了。
陈师行站在西厢房门口,看着许大茂。罡劲的门开着,他不进去,也不关上。他感知到许大茂的心,在跳,很慢,很沉,很感慨。许大茂在想什么,他都知道。十二年了,这个院变了,人变了,他也变了。从一个人到一家三口,从“能不能留下”到“哪里都不想去”。他站了十二年的桩,从化劲到罡劲,从罡劲到门口。他站在门口,不进,不退。
念真从屋里跑出来,跑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爸爸,你今天站桩了吗?”
“站了。”
“什么时候站的?”
“早上。”
“站了多久?”
“一早上。”
念真“哦”了一声,没再问了。她跑到院里,站在槐树下,开始打崩拳。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出来,院里黑漆漆的。但她不怕,她打拳,一拳一拳地打,打得很认真,很专注。她的拳风在夜里呼呼地响,像冬天的风。
陈师行站在门口,看着念真。罡劲的门开着,他不进去,也不关上。他感知到她的拳,一拳一拳地打,每一拳都比上一拳更圆,更活,更整。她打了三万遍了,崩拳第十三式已经打得很好了,比他当年好,比他当年快,比他当年稳。他没说“好”,她也没问。她知道不够,他知道够了。但够了不是终点,是起点。
陈丽筠走出来,站在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念真打拳。
“她今天高兴。”
“嗯。”
“因为冬至。”
“嗯。”
“因为她擀的皮你吃了。”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他,罡劲的门关着,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十二年前的冬至,在想他第一次擀皮,在想傻柱教他的那三张。他在想那些年,想那些人,想那些事。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像冰,像铁,像冬天的石头。她握着,罡劲的门关着,但她的心在跳,很慢,很暖。
“十二年了。”
“嗯。”
“你刚来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