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九章·大雪·拾
    一九七〇年十二月七日,大雪。

    一年中的第二十一个节气。俗语说“大雪冬至,雪花飘飘”,天是真的冷了,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早晨起来,院里铺了厚厚一层雪,白茫茫的,晃得人睁不开眼。槐树的枝干上挂满了雪,沉甸甸的,压弯了枝头,偶尔有一坨雪从枝头掉下来,扑的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团白雾。空气干冷干冷的,吸进肺里,像喝了一口冰水,凉得人一激灵。

    院里,一大妈在过道里坐着,身上裹了不知道多少层,棉袄、坎肩、毯子、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座小山。她手里还捧着一大爷那把茶壶,茶壶早就不用了,壶嘴缺了一块,壶身裂了一道缝,但她舍不得扔,每天捧着,像捧着一大爷的手。二大爷从她面前走过,停下来,看了看她那座小山,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背着手走了。三大爷在东屋里打算盘,噼里啪啦的,算着大雪过后该买什么——他虽然不种地了,但这本账算了三十年,不算是改不掉了。

    许大茂在院里扫雪。他穿着一件旧军大衣,脖子上围着那条大红色围巾,手里拿着一把竹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他扫得很慢,但很认真,每一扫帚都扫得很用力,把雪推到一边,露出青灰色的砖地。娄晓娥在旁边站着,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等他扫完了喝。许大茂扫完了,她递过去,许大茂接过去,咕嘟咕嘟喝了,把碗还给她,笑了。她也笑了。

    中院里,秦淮茹在灶台前忙活。大雪了,她做了一锅红枣糯米粥,放了些桂圆、枸杞,炖得稠稠的,糯糯的,甜丝丝的。她端了一碗给贾张氏,贾张氏接过去,喝了一口,眯着眼睛,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她没说话,但嘴角有笑意。八十三了,牙不行了,但粥能喝,红枣能抿。秦淮茹看着她,笑了。

    西厢房里,念真在打崩拳。她穿着一件厚棉袄,外面套了件坎肩,坎肩外面又披了条围巾。她打得很认真,很专注,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嘴里呼出的白气像一团团小云朵。她打着,心里在数数——两万五千三百二十一,两万五千三百二十二,两万五千三百二十三。崩拳第十三式,她已经打了两万五千多遍了。她要打到三万遍,五万遍,十万遍。

    陈师行站在窗前,看着念真。罡劲的门开着,他不进去,也不关上。就站在门口。他感知到她的拳,一拳一拳地打,每一拳都比上一拳更圆,更活,更整。她打了两万五千多遍了,崩拳第十三式已经打得很好了,比他当年好,比他当年快,比他当年稳。他没说“好”,她也没问。她知道不够,他知道够了。但够了不是终点,是起点。

    念真打了五百遍,收拳了。她走到桌前,拿起茶缸子,喝了一大口水。她放下茶缸子,看着窗外。院里,雪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盐,像糖,像撕碎了的棉絮。她看着那些雪,看了很久。

    “爸爸,今天大雪。”

    “嗯。”

    “雪下得真大。”

    “嗯。”

    “妈妈今天在家吗?”

    陈丽筠从里屋走出来,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棉袄,头发用木簪子绾着,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她从美国回来好几天了,时差还没倒过来,晚上睡不着,早上起不来。她走到念真面前,蹲下来,看着她。

    “妈妈在呢。”

    念真笑了,伸出手,摸了摸陈丽筠的脸。脸凉凉的,滑滑的,像一块玉。

    “妈妈,你今天别出门了,外头冷。”

    陈丽筠笑了,握住念真的手。

    “好,妈妈不出门。”

    夜里,念真睡了。她躺在炕上,戴着那顶大红色的帽子,没摘。小老虎抱在怀里,拳谱放在枕头边,节目册压在枕头底下。她阖着眼睛,嘴角翘着,笑了。她梦见妈妈在百老汇的舞台上唱《贵妃醉酒》,唱着唱着,台下忽然下起了雪,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妈妈身上,落在戏服上,落在点翠头面上。妈妈没停,继续唱,唱着“海岛冰轮初转腾”,雪花在她身边飞舞,像一群白色的蝴蝶。她笑了,在梦里笑了。

    陈师行站在西厢房中间,阖上了眼睛。

    子时了。

    大雪的子时,一年中最冷的时刻。天地的气息在沉降,在凝结,在收缩。他站在这个交替的节点上,呼吸慢了下来,心跳沉了下去,身体的边界模糊了,像一块冰慢慢融进水里。

    他内视。第二十一次。

    丹田里,那团气还在,凝成一团,像一颗珠子,圆圆的,亮亮的。它在转,慢慢地,稳稳地,顺时针转着。罡劲的门就在丹田上方,门开着,光从门里透出来,那光白白的,亮亮的,像雪,像霜,像冬天的月光。

    他走进去。第十三次。

    罡劲的门里,光淹没了他的感知。感知像水,像雾,像风,向四面八方扩散。一千公里,两千公里,三千公里,四千公里,五千公里,六千公里,七千公里,八千公里,九千公里,一万公里。一万公里,两万公里,三万公里。无限远。

    他感知到无限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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