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冷得邪乎。风从北边刮过来,像刀子似的,割得人脸生疼。院里的老槐树早就秃了,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瑟瑟发抖,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老人咳嗽。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嘎吱嘎吱的,脆生生的,像踩在碎玻璃上。
一大妈在过道里坐着,身上裹了三层,棉袄套坎肩,坎肩外面又披了条旧毯子,腿上还搭着一床小被子。她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球,只露出一张脸,手里还捧着一大爷那把缺了嘴的茶壶。二大爷从她面前走过,看她那副模样,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闭上了,背着手走了。三大爷在东屋里打算盘,噼里啪啦的,算着小雪过后该腌多少白菜——他虽然不种地了,但这本账算了三十年,改不掉了。
许大茂在院里练拳,穿着一件旧军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脖子上围着一条大红色的围巾——娄晓娥刚给他织的,他天天围着,舍不得摘。他打得很慢,但每一拳都很沉,嘴里呼出的白气像一团团小云朵。娄晓娥在旁边坐着,手里又开始织新东西了——一双毛线袜子,给许大茂过年穿的。她织几针,抬头看看许大茂,看他打得怎么样了。许大茂打完了,她递过去一条毛巾,许大茂接过去,擦了擦脸,冲她笑了笑。
中院里,秦淮茹在灶台前忙活。小雪了,她做了一锅红薯粥,甜甜的,暖暖的。她端了一碗给贾张氏,贾张氏接过去,喝了一口,眯着眼睛,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她没说话,但嘴角有一丝笑意。八十三了,耳朵背了,眼睛花了,牙也掉得差不多了,但喝一口热红薯粥,身子暖了,心里也暖了。
西厢房里,念真在站桩。她穿着一件厚棉袄,扎着两条辫子,用红头绳系着,辫梢在身后垂着,一动不动。她已经站了四十分钟了,桩架很稳,像一棵小松树,根扎进了土里。陈师行站在窗前,看着念真。罡劲的门开着,他不进去,也不关上,就站在门口。
念真收功,睁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白的,像一条小蛇,在空气里扭了两下,散了。
“爸爸,我今天站了四十一分钟。”
“嗯。”
“明天站四十二分钟。”
“好。”
她笑了,跑到桌前,拿起茶缸子,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水。喝完水,她放下茶缸子,忽然想起了什么,跑到炕边,翻开炕头的日历。日历上画了好多红圈,每一个红圈旁边都写着字——“一大妈生日”、“二大爷生日”、“傻柱叔叔生日”、“妈妈回来的日子”。她找到今天的日子,小雪,十一月二十二号。红圈旁边没有字。她想了想,拿起铅笔,在红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妈妈今天回来。”写完了,她看了看,满意了,合上日历,转过身,拉着陈师行的手。
“爸爸,走吧,接妈妈。”
陈师行看着念真。罡劲的门开着,他不进去,也不关上。他感知到念真的心,在跳,很快,很兴奋,很急。她两个月没见妈妈了,想得厉害。昨天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看了三次日历,确认今天是小雪,确认妈妈今天回来,才又躺下。他点了点头,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棉袄,穿上了。
火车站,月台上,人不多。天冷,出来的人少,接站的人也少。念真站在月台上,踮着脚尖,往出站口看。她十三岁了,个子长高了一截,不用踮脚也能看见了,但她还是踮着,因为踮着脚能看得更远。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是去年过年时陈丽筠给她做的,有点小了,袖子短了一截,露出里面的毛衣袖子,但她舍不得换,因为这是妈妈做的。陈师行站在她旁边,阖着眼睛。罡劲的门开着,他不进去,也不关上。他感知到火车进站了,铁轨在颤,车轮在响,越来越近。他感知到陈丽筠的心跳,在火车上,很快,很乱,像一面被敲响的鼓。
火车停了,门开了,人涌出来。念真踮着脚尖,使劲看,使劲找。她看见了,看见了妈妈。陈丽筠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头发用木簪子绾着,露出白净的脖颈。她瘦了,下巴尖了,但眼睛更亮了,像两颗星星。她一手拎着一个大皮箱,一手拎着一个纸袋子,纸袋子上印着英文字母,花花绿绿的。她脸上有疲惫,眼底有青黑,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妈妈!”
念真跑过去,跑得很快,大红色的棉袄在风里像一团火。她跑到陈丽筠面前,没往她怀里扑,而是伸出手,接过了她手里的纸袋子。纸袋子很轻,但她接得很郑重,像接过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妈妈,我帮你拎。”
陈丽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