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听见了师父的声音。
“还在等?”
不是风,不是柏树,不是幻觉。是师父的声音,真真切切的,像在耳边,又像在很远的地方。那声音不年轻,也不老,就是师父的声音,他记了二十五年的声音。
“是。”
“等什么?”
“等你。”
师父沉默了很久。罡劲的门里,光在流动,像水,像雾,像风。那光里有影子,一个瘦瘦的,高高的,站得笔直的影子。影子慢慢走近了,轮廓清晰起来——不是年轻时的师父,是临终时的师父。瘦,咳,脸上的皮皱巴巴的,像风干的柿子。但眼睛还是那个眼睛,亮亮的,清清的,像山泉水。
“我来了。”
他看着师父,师父看着他。二十五年了。师父走的时候,他二十三岁。今天他四十一岁了。师父还是那个师父,瘦,咳,不爱说话。但他不是那个二十三岁的他了。他站了二十五年桩,从明劲到暗劲,从暗劲到化劲,从化劲到罡劲。他见过自己,见过天地,见过众生。众生就在他身边,在睡着的女儿,在隔壁的妻子,在院里每一个人。他站在罡劲的门里,看着师父。
“拳到你那儿了。”
“是。”
“传下去了。”
“是。”
“那你还在等什么?”
他看着师父。罡劲的门开着,光从门里透出来,照在他身上,照在师父身上。他等了二十五年,从师父走的那天就在等。等师父夸他一句,等师父说“你做得很好”,等师父说“你比我想的强”。他等了二十五年,今天师父来了,站在他面前,问他在等什么。他想了想,说——
“等你夸我一句。”
师父愣在那里。罡劲的门里,光在流动,照在师父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更深了。师父看着他,看了很久。师父的嘴角动了动,像在笑,又像不是。
“你做得很好。”
他的心跳了一下。罡劲的门里,光落在他心上,暖暖的,像师父的手。
“还有吗?”
师父又愣。师父看着他,又看了很久。
“比我强。”
他的心又跳了一下。罡劲的门里,光更亮了,照在他身上,照在师父身上。
“还有吗?”
师父看着他,不说话。罡劲的门里,光在流动,师父的影子在光里晃了晃,像是在摇头,又像是在叹气。
“你烦不烦。”
他没答。罡劲的门开着,他不进去,也不关上。他站在门口,看着师父。师父老了,瘦了,咳,但眼睛还是那个眼睛。他想起小时候,跟师父学拳,站桩站得腿抖,问师父“我什么时候能练成”,师父说“练”。他问“练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师父说“没头”。他那时候觉得师父敷衍他,现在知道了,师父说的是真话。没头。拳没头,练没头。师父走了二十五年,拳还在他这儿。他走了以后,拳在念真那儿。念真走了以后,拳在念真的孩子那儿。没头。但他等师父一句“好”,等了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了。”
“嗯。”
“你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
他看着师父。罡劲的门开着,他不进去,也不关上。他站在门口,感知着师父的心——不,师父没有心了。师父不在了,埋在西山的柏树下,碑是青石的,字是他刻的。但他站在罡劲的门里,师父站在他面前,瘦,咳,不爱说话。他知道这不是真的师父,这是他想出来的师父,是他等了二十五年想见的人。但他不管。真的假的,都行。他只想跟师父说说话。
“因为你是师父。”
师父沉默了很久。罡劲的门里,光在流动,师父的影子在光里晃了晃,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叹气。
“好。”
就这一个字。和他二十一年前听见的一样。但他知道,这是师父能说的最重的话。师父从来不夸人,从来不骂人。练对了,点点头。练错了,摇摇头。从来不骂,从来不夸。今天师父说了“好”,说了“你做得很好”,说了“比我强”。够了,够了。他等了二十五年,等到了。
“我该走了。”
他看着师父。罡劲的门开着,他不进去,也不关上。他站在门口,看着师父的影子在光里慢慢变淡,像一张旧照片被水泡了,颜色一点点褪去,轮廓一点点模糊。
“还会来吗?”
“你想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