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花。
“好吃。”
她又掰了一小块,递给陈师行。
“爸爸,你尝尝。”
陈师行接过去,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
“嗯。”
念真笑了,又掰了一小块,放进自己嘴里。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舍不得咽下去。
陈丽筠又从纸袋子里掏出一件东西,递给陈师行。是一支钢笔,黑色的笔杆,金色的笔尖,笔帽上刻着一个英文字母。陈师行接过去,拔开笔帽,看了看笔尖,又合上。
“你送了我三块表了,这次不送表了?”
“你不是舍不得戴吗?送你一支笔,你写字用。”
他握着那支笔,罡劲的门开着,他不进去,也不关上。他感知到那支笔的分量,不重,但握着握着,像是重了。不是笔重了,是心意重了。她走了那么远的路,从纽约到北京,从百老汇到这个院,带回一支笔,给他写字用。她记得他写字,记得他抄拳谱,记得他写日记。她记得他的一切。
“舍不得用。”
她笑了。
“那就两支都舍不得。笔和表,都舍不得。”
他没答,把那支笔放在桌上,和那四块表放在一起。笔和表,并排躺着,安安静静的。
晚上,念真睡了。她躺在炕上,戴着那顶大红色的帽子,没摘。小老虎抱在怀里,拳谱放在枕头边,节目册压在枕头底下。她阖着眼睛,嘴角翘着,笑了。她梦见自己在美国,站在百老汇的舞台上,穿着那件大红色的棉袄,唱越剧。台下坐着很多美国人,金发碧眼的,虽然听不懂,但都在鼓掌。妈妈站在侧幕,看着她,笑了。她笑了,在梦里笑了。
陈丽筠坐在炕沿上,看着念真。她伸出手,想把她头上的帽子摘下来,怕她戴着睡觉不舒服。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她戴着就戴着吧,她喜欢就戴着吧。她看着念真,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陈师行面前。
他坐在桌前,手里握着那支钢笔,没写字,就那么握着。她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两个月了。”
“嗯。”
“纽约很冷,比北京还冷。”
“嗯。”
“百老汇的剧场很大,比长安戏院大好几倍。站在台上,往下面看,黑压压的一片,看不见尽头。”
“嗯。”
“我唱到‘海岛冰轮初转腾’的时候,台下很安静,安静得像没有人。我唱完了,掌声很响,响得我耳朵都疼了。”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他,罡劲的门关着,但她知道他在听。他一直在听,从她进门到现在,他一直在听。他不会问,不会说“辛苦了吗”,不会说“想我了吗”,但他一直在听。她说了这么多,他回了几个“嗯”。但她知道,这几个“嗯”就是他的话,他的话从来不多,但每一个都有分量。
“你就不问问我,想不想你?”
他看着她。罡劲的门开着,他不进去,也不关上。他感知到她的心,在跳,很快,很酸,很不甘。她想让他问,想让他说“你想我了吗”,想让他说“我想你了”。但他没说。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想了。”
她愣在那里。她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让眼泪流着。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想了。”
她低下头。眼泪流得更凶了,一滴一滴地掉在桌上,掉在那支钢笔上,掉在那些“嗯”字上。她没擦,让眼泪流着。流到嘴角,咸的。她笑了,笑得很轻,很短,但很真。
窗外,小雪的夜,凉了。风从北边刮过来,硬邦邦的,像刀子。但西厢房里很暖,暖得很。炉子还没生火,炕还没烧,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隔着那张桌子,隔着那支钢笔,隔着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就不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