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七章·立冬·玖
    一九七〇年十一月上旬,立冬。

    一年中的第十九个节气。俗语说“立冬补冬,补嘴空”,天是真的冷了,冷得像冬天了。早晨起来,院里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咯吱咯吱的。槐树的枝干光秃秃的,挂着一层白霜,亮晶晶的,像撒了盐。风从北边刮过来,硬邦邦的,像刀子,像锥子,像针尖,扎在脸上生疼。空气干冷干冷的,吸进肺里,凉飕飕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涩味。

    院里,一大妈在过道里坐着,手里捧着一大爷那把茶壶,身上穿了一件厚棉袄,外面套了件坎肩,坎肩外面又披了条毯子。她怕冷,裹得像个粽子。二大爷从她面前走过,停下来,看了看她的毯子,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背着手走了。三大爷在东屋里打算盘,噼里啪啦的,算着立冬过后该买什么——他虽然不种地了,但这本账算了三十年,不算是改不掉了。

    许大茂在院里练拳。他穿着一件厚运动衫,外面套了件旧军大衣,大衣扣子系得严严实实的。他打得很慢,但每一拳都很沉,沉得空气都在抖。娄晓娥在旁边坐着,手里织着那条大红色围巾,织了大半了,快收尾了。她织几针,抬头看看许大茂,看他打得怎么样了。许大茂打完了,她递过去一条毛巾,许大茂接过去,擦了擦脸,笑了。

    中院里,秦淮茹在灶台前忙活。立冬了,她做了一锅羊肉汤,放了些白萝卜、红枣、枸杞,炖得烂烂的,浓浓的,香香的。她端了一碗给贾张氏,贾张氏接过去,喝了一口,眯着眼睛,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她没说话,但嘴角有笑意。八十三了,牙不行了,但汤能喝,肉能嚼。秦淮茹看着她,笑了。

    西厢房里,念真在打崩拳。她穿着一件厚褂子,外面套了件薄棉袄,棉袄外面又套了件坎肩。她打得很认真,很专注,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打着,心里在数数——两万三千二百三十一,两万三千二百三十二,两万三千二百三十三。崩拳第十三式,她已经打了两万三千多遍了。爸爸说一万遍入门,她早就入门了。但她还在打,每天打,不停地打。不是爸爸让她打的,是她自己想打的。打着打着,拳就不是拳了,是呼吸,是心跳,是活着。

    陈师行站在窗前,看着念真。罡劲的门开着,他不进去,也不关上。就站在门口。他感知到她的拳,一拳一拳地打,每一拳都比上一拳更圆,更活,更整。她打了两万三千多遍了,崩拳第十三式已经打得很好了,比他当年好,比他当年快,比他当年稳。他没说“好”,她也没问。她知道不够,他知道够了。但够了不是终点,是起点。

    念真打了五百遍,收拳了。她走到桌前,拿起茶缸子,喝了一大口水。她放下茶缸子,看着窗外。院里,槐树秃了,枝干光秃秃的,伸向天空,像一双双干枯的手。她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爸爸,今天立冬。”

    “嗯。”

    “立冬了,天冷了。”

    “嗯。”

    “傻柱叔叔今天生日。”

    陈师行看着她。罡劲的门开着,他不进去,也不关上。他感知到她的心,在想傻柱,在想傻柱的生日,在想傻柱有没有吃长寿面。她十三岁了,记得住每个人的生日。一大妈的,二大爷的,三大爷的,许大茂的,娄晓娥的,秦淮茹的,贾张氏的,傻柱的。她都记得,写在日历上,用红笔圈着。今天是立冬,日历上画了一个红圈,旁边写着“傻柱叔叔六十岁”。

    “爸爸,傻柱叔叔六十岁了。”

    “嗯。”

    “他不过生日。”

    “嗯。”

    “为什么?”

    陈师行没答。罡劲的门开着,他不进去,也不关上。他感知到傻柱的心,在厨房里,在灶台前,在切菜。他的心很平,很静,没什么波澜。六十岁,不过生日,不觉得有什么好过的。一辈子没结过婚,没儿没女,一个人过了六十年。生日不生日,都一样。切菜,炒菜,炖汤。一天三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六十岁和五十九岁没什么区别。他不过,但有人记着。

    陈师行转过身,走到抽屉前,拉开抽屉。抽屉里满满当当的,拳谱,怀表,党徽,木雕,照片,书,暖瓶。他从最里面拿出一样东西,用红布包着,方方正正的,长长的,像一把刀。他拿着,走出西厢房,走到厨房门口。

    傻柱在灶台前忙活。他穿着一件旧棉袄,围着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在炒菜。锅里是白菜炒肉片,白菜切得细细的,肉片切得薄薄的,在锅里翻着,冒着热气。他炒得很认真,很专注,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陈师行站在门口,看着他。

    傻柱炒完一道菜,盛出来,放下锅铲,转过身,看见陈师行站在门口,愣了。

    “陈师行?你怎么来了?”

    陈师行没说话,走进厨房,把手里那个红布包递给他。

    傻柱接过去,掂了掂,翻来覆去看了看。红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他解开红布,露出一把刀。德国钢,旧刀,刀身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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