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七章·立冬·玖

    “我师父何大清,不是东西。但他手艺没藏私,该教的都教了。”

    陈师行没说话。

    “罗国荣,我听过他一席讲,记了三十年。他才是大师,我不是。他没了,我还在。我替他活着,替他炒菜,替他传手艺。”

    陈师行没说话。

    “你,十二年,三把刀。我何德何能?”

    陈师行看着他。罡劲的门开着,他不进去,也不关上。他感知到傻柱的心,在跳,很快,很热,很诚。他喝多了,说的都是真话。他觉得自己不配,不配这三把刀,不配陈师行对他好,不配念真记得他生日。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厨子,一个没本事的厨子,一个连媳妇都娶不上的厨子。但他切了五十年菜,炒了五十年菜,炖了五十年菜。他爸教他的,他自己悟的,罗国荣点过的。他传下来了,没丢,没断,没忘。

    “你切了五十年菜。”

    傻柱愣。

    “够用了。”

    傻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粗,很大,骨节突出,掌心全是老茧,手指上全是刀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渍。这是一双厨子的手,切了五十年菜的手。他看着那双手,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眼泪掉下来了。

    念真看着他,吓了一跳。

    “傻柱叔叔,你怎么哭了?”

    傻柱擦了擦眼泪,笑了。

    “高兴。”

    “高兴为什么要哭?”

    “等你六十岁就知道了。”

    念真想了想。

    “那还要很久。”

    傻柱看着她。

    “不久,一眨眼。”

    念真不懂。她低下头,继续吃菜。她吃了很多,松鼠鳜鱼、红烧肉、糖醋排骨、麻婆豆腐、鱼香肉丝、宫保鸡丁、回锅肉、开水白菜。每一样都吃了,每一样都说“好吃”。傻柱看着她吃,笑了。六十岁,第一次有人给他过生日,第一次有人拉着他的手把他按在椅子上,第一次有人夹菜给他,第一次有人问他“你怎么哭了”。他六十岁了,没儿没女,没老婆没家。但他有念真,有陈师行,有这个院。够了。

    宴散了。傻柱站起来,晃了两下,扶住桌子。他喝多了,走不稳。念真扶着他,把他送回屋。他躺在炕上,阖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他梦见自己开了一个饭馆,不大,就几张桌子。念真坐在第一张桌子前,陈师行坐在她对面,陈丽筠坐在陈师行旁边。他们吃着菜,说着话,笑着。他站在灶台前,炒着菜,看着他们,也笑了。在梦里笑了。

    念真回到西厢房,爬上炕,抱着小老虎,阖上眼睛。她没睡着,在想傻柱。傻柱叔叔六十岁了,一个人,没儿没女,没老婆没家。她想着,心里酸酸的,想哭,没哭。她翻了个身,把小老虎抱得更紧了。

    “爸爸,傻柱叔叔一个人。”

    “嗯。”

    “他会不会孤单?”

    陈师行看着她。罡劲的门开着,他不进去,也不关上。他感知到她的心,在想傻柱,在想一个人过六十岁是什么感觉,在想自己六十岁的时候会不会也一个人。她十三岁了,会想这些了。他想了想。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们在他身边。”

    念真想了想,点了点头。她阖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她梦见傻柱叔叔八十岁了,还在炒菜,灶台边挂着三把刀,刃口亮得像镜子。她坐在桌前,吃着菜,说“好吃”。傻柱叔叔笑了,笑得满脸褶子。她笑了,在梦里笑了。

    陈师行站在窗前,看着念真。罡劲的门开着,他不进去,也不关上。他感知到她的梦,感知到她的笑,感知到她的心。他站着,罡劲的门里,光透出来,照在她的身上。她的身上,那层光还在,淡淡的,白白的,像雾。从她出生那天起,那层光就在。今天还在,还在她身上,还在她梦里,还在她对傻柱的牵挂里。他看着,罡劲的门里,光透出来,照在他的心上。

    窗外,立冬的夜,凉了。月亮升起来了,细细的,弯弯的,像一把镰刀。槐树的枝干光秃秃的,在月光下像一幅水墨画。院里很静,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知道,这潭死水底下,有泉眼,在冒,在流,在活。傻柱六十岁了,一个人,但不孤单。因为他有念真,有陈师行,有这个院。三把刀挂在灶台边,十二年,一个厨子,一个拳师,三把德国钢。都在这院里,都在这夜里,都在立冬的风里。他站着,罡劲的门开着,他不进去,也不关上。就站在门口。风从里面吹出来,不冷,是温的,像师父的手,像妻子的手,像女儿的手,像傻柱握着锅铲的手。他站着,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