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着陈师行。
“第三把了。”
“嗯。”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
“去哪儿买的?”
“前门,那个二手摊。”
傻柱沉默了一会儿。前门那个二手摊,他知道。陈师行第一把刀就是在那儿买的,十二年前。那时候他刚搬进院里,傻柱做了一碗杂面条端过去,他吃了,说“好吃”。过了几天,他拿了一把德国钢刀来,递给傻柱,说“给你”。傻柱愣了,说“我不要”。他说“你用得着”。傻柱收了,用到现在。第二把是六年前,他买的。第三把是今天,他买的。十二年,三把刀。傻柱看着手里的刀,又看了看陈师行。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哭。六十岁了,不能在人家面前哭。他深吸一口气,把刀放在案板上,转过身,继续炒菜。
“晚上留下吃饭。”
陈师行说“好”。
傍晚,念真跑进厨房,站在傻柱面前。
“傻柱叔叔,生日快乐!”
傻柱看着她,笑了。
“你怎么知道今天我生日?”
“日历上写着呢!”
傻柱愣了。日历上写着?谁写的?他看了看念真,又看了看陈师行。陈师行站在门口,没说话。他知道了,是念真写的。她记得每个人的生日,写在日历上,用红笔圈着。他的生日,立冬,红笔圈着,旁边写着“傻柱叔叔六十岁”。他看着念真,眼眶又红了。
“谢谢。”
念真笑了,跑到灶台边,踮着脚尖,看他炒菜。锅里的菜翻着,冒着热气,香得她咽了口唾沫。
“傻柱叔叔,你今天做什么菜?”
“做你爱吃的。”
“松鼠鳜鱼?”
“嗯。”
“还有呢?”
“红烧肉、糖醋排骨、麻婆豆腐、鱼香肉丝、宫保鸡丁、回锅肉、开水白菜。”
念真数了数,八个菜。
“傻柱叔叔,今天什么日子,做这么多菜?”
傻柱看着她,笑了。
“不是什么日子。”
“那为什么做这么多菜?”
“想做了。”
念真“哦”了一声,没再问了。她站在灶台边,看着傻柱炒菜。他炒菜的样子很认真,很专注,锅在他手里转,菜在锅里翻,火在锅底窜。她看着,罡劲的门关着,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傻柱叔叔炒菜好吃,人好,对她好。她想着,嘴角翘着,笑了。
晚上,傻柱把八个菜端到西厢房。念真帮着端,一趟一趟地跑,把菜摆在桌上。八个菜,满满当当的,盘子摞盘子,碗挨碗,香气四溢,把立冬的寒气都冲散了。傻柱站在门口,看着念真摆桌子,没进去。
念真摆好了,抬起头,看着傻柱。
“傻柱叔叔,进来吃!”
傻柱站在门口,没动。
“你们吃,我在厨房吃。”
念真跑过去,拉着他的手。
“不行!今天你生日,你坐这儿!”
她把傻柱拉到桌前,按在一把椅子上。傻柱坐着,浑身不自在,手不知道放哪儿,脚不知道搁哪儿。他六十岁了,从来没被人按在椅子上过过生日。他看着满桌子的菜,又看了看念真,又看了看陈师行,又看了看陈丽筠——她不在,在美国。桌上空着一个位置,是她的。傻柱看着那个空位置,沉默了一会儿。
念真坐在他旁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松鼠鳜鱼,放在傻柱碗里。
“傻柱叔叔,你吃。”
傻柱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块鱼。鱼肉炸得金黄,浇着红红的糖醋汁,像一只蹲在盘子里的松鼠。他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他做的,他知道什么味道。但今天吃着,不一样了。不是味道不一样,是心里不一样了。
念真又夹了一块,放在自己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
傻柱看着她,笑了。
陈师行端起酒杯。傻柱也端起酒杯。两个人碰了一下,没说话,一仰脖,干了。十二年,从一碗杂面条到八个菜,从“新邻居别嫌寒碜”到“你切了五十年菜,够用了”。从第一把刀到第三把刀,从一个人到三个人。都在这杯酒里。
傻柱喝多了。他喝了一杯又一杯,脸红得像关公,眼睛红得像兔子。他平时不喝酒,过年也不喝,今天喝了,喝了很多。念真看着他,有点担心。
“傻柱叔叔,你别喝了。”
傻柱看着她,笑了。
“没事,叔叔高兴。”
他又喝了一杯,放下酒杯,看着陈师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