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六章·霜降·拾
    一九七〇年十月下旬,霜降。

    一年中的第十八个节气。俗语说“霜降杀百草”,天是真的冷了。早晨起来,院里铺了一层白霜,薄薄的,亮晶晶的,踩上去咯吱咯吱的。槐树的枝干光秃秃的,挂着一层白霜,像撒了盐,又像长了白毛。地上最后几片落叶也被霜打透了,脆得像纸,一踩就碎。空气冷得像刀子,吸进肺里,凉飕飕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涩味。

    院里,一大妈在过道里坐着,手里捧着一大爷那把茶壶,身上穿了一件厚棉袄,外面又套了件坎肩。她怕冷,比别人早穿一个月棉袄,晚脱一个月棉袄。二大爷从她面前走过,停下来,看了看她的坎肩,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背着手走了。三大爷在东屋里打算盘,噼里啪啦的,算着霜降过后该收萝卜白菜——他虽然不种地了,但这本账算了三十年,不算是改不掉了。

    许大茂在院里练拳。他穿着一件厚运动衫,外面套了件旧军大衣,大衣扣子敞着,露出里面的毛背心——娄晓娥给他织的那件,他天天穿着,舍不得脱。他打得很慢,但每一拳都很沉,沉得空气都在抖。娄晓娥在旁边坐着,手里没织毛衣了——毛背心织完了,她又开始织围巾,大红色的,说是过年戴。她织几针,抬头看看许大茂,看他打得怎么样了。许大茂打完了,她递过去一条毛巾,许大茂接过去,擦了擦脸,笑了。

    中院里,秦淮茹在灶台前忙活。霜降了,她做了一锅萝卜炖羊肉,放了些枸杞、红枣、党参,暖身的。她端了一碗给贾张氏,贾张氏接过去,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她没说话,又夹了一块。八十三了,牙不行了,但羊肉炖得烂,她能嚼。秦淮茹看着她,笑了。

    西厢房里,念真在站桩。她站在屋子中间,穿着一件厚褂子,外面套了件薄棉袄。她阖着眼睛,呼吸很慢,很匀,桩架很稳,像一棵小树,扎进了土里。陈师行站在窗前,看着她。罡劲的门开着,他不进去,也不关上。就站在门口。他感知到她的桩,稳了,真的稳了。不是四十一分钟的稳,是四十五分钟的稳。她今天站了四十五分钟,比昨天多了一分钟。她每天多一分钟,像树的年轮,一圈一圈地长。

    念真收功,睁开眼睛。

    “爸爸,我今天站了四十五分钟!”

    “嗯。”

    “明天站四十六分钟!”

    “好。”

    她笑了,跑到桌前,拿起茶缸子,喝了一大口水。她喝完水,放下茶缸子,看着窗外。院里,许大茂在练拳,娄晓娥在织围巾,一大妈在过道里坐着,二大爷在溜达。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

    “爸爸,今天晚上你站桩吗?”

    陈师行看着她。罡劲的门开着,他不进去,也不关上。他感知到她的心,在问一个问题——爸爸,你今晚站桩吗?你站多久?你要我守着你吗?她没说出来,但她问了。十三岁了,大孩子了,不会直接说“我害怕”,但她问了。他看着她,想了想。

    “站。”

    “站多久?”

    “一晚上。”

    念真“哦”了一声,没再问了。她走到炕边,把小老虎放在枕头边,把那本《形意拳谱》放在小老虎旁边,把两个和服娃娃并排摆在拳谱旁边,整整齐齐的,像列队的士兵。她看了看,满意了,转过身,看着陈师行。

    “爸爸,我守着你。”

    “嗯。”

    她笑了,搬了把小凳子,坐在门口。她没关门,坐在门口,看着院里。天还没黑,月亮还没出来,院里灰蒙蒙的,像罩了一层纱。她坐着,抱着小老虎,阖上眼睛,等着。

    晚上,念真吃了饭,洗了碗,刷了牙,爬上炕。她把小老虎抱在怀里,阖上眼睛,但没睡着。她在等。等爸爸站桩,等她守夜。她等了很久,听见陈师行站起来,走到屋子中间,站住了。她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背影。他站在屋子中间,阖着眼睛,一动不动。她看了他一会儿,阖上眼睛,靠着门框,守着。

    子时了。

    霜降的子时,一年中阴气最重的时刻。天地的气息在沉降,在凝结,在收缩。他站在这个交替的节点上,呼吸慢了下来,心跳沉了下去,身体的边界模糊了,像一块冰慢慢融进水里。

    他内视。第二十次。

    丹田里,那团气还在,凝成一团,像一颗珠子,圆圆的,亮亮的。它在转,慢慢地,稳稳地,顺时针转着。罡劲的门就在丹田上方,门开着,光从门里透出来,那光白白的,亮亮的,但今天多了一层厚度,像玉,像瓷,像有了重量。

    他走进去。第十二次。

    罡劲的门里,光淹没了他的感知。感知像水,像雾,像风,向四面八方扩散。一千公里,两千公里,三千公里,四千公里,五千公里,六千公里,七千公里,八千公里,九千公里,一万公里。

    一万公里。

    他感知到一万公里内的一切。西山的柏树,师父的碑,风过枝叶,沙沙沙的,像在说话。天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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