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崩拳第十三式已经打得很好了,比他当年好,比他当年快,比他当年稳。他没说“好”,她也没问。她知道不够,他知道够了。但够了不是终点,是起点。她还会打下去,打到四万遍,五万遍,十万遍。打到拳不是拳,是呼吸,是心跳,是活着。打到忘了拳,也忘了万遍。他等着,不急。
陈丽筠从美国寄了一封信回来。信是念真从邮电所拿回来的,牛皮纸信封,右上角贴着美国的邮票,花花绿绿的,很好看。念真拿着信,跑进西厢房,递给陈师行。
“爸爸,妈妈来信了!”
陈师行接过去,拆开,抽出信纸。信写了好几页,密密麻麻的,是陈丽筠的字,有些潦草,有些急,像赶着去做什么事。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递给念真。
念真接过去,看了起来。她十三岁了,认字很多了,不用爸爸念了。她看着,看着,眼泪掉下来了。信上写着——“念真,妈妈想你了。纽约的戏迷很热情,每场都坐得满满的。妈妈演杨贵妃,唱到‘海岛冰轮初转腾’的时候,台下很安静,安静得像没有人。妈妈唱完了,掌声很响,响得妈妈耳朵都疼了。妈妈站在台上,想你和爸爸。妈妈给你买了一件礼物,是一件红色的旗袍,很漂亮,等你长大了穿。妈妈还要演几场,演完了就回来。你要好好站桩,好好打拳,听爸爸的话。妈妈爱你。”
念真看完信,抱在怀里,哭了。她哭得很小声,怕吵着谁。陈师行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没回头。罡劲的门开着,他不进去,也不关上。他感知到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他感知到她的心,在想妈妈,在想纽约,在想那件红色的旗袍。他站着,罡劲的门里,光透出来,照在他的心上。
念真哭了一会儿,擦干眼泪,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她把信封放在枕头底下,和那本《形意拳谱》放在一起。她躺下来,抱着小老虎,阖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她梦见妈妈回来了,穿着那件红色的旗袍,站在院门口,朝她招手。她跑过去,扑进妈妈怀里。妈妈抱着她,亲她的脸。她笑了,在梦里笑了。
陈师行站在窗前,看着念真。罡劲的门开着,他不进去,也不关上。他感知到她的梦,感知到她的笑,感知到她的心。他站着,罡劲的门里,光透出来,照在她的身上。她的身上,那层光还在,淡淡的,白白的,像雾。从她出生那天起,那层光就在。今天还在,还在她身上,还在她梦里,还在那封信里。他看着,罡劲的门里,光透出来,照在他的心上。
窗外,霜降的夜,凉了。月亮升起来了,细细的,弯弯的,像一把镰刀。槐树的枝干光秃秃的,在月光下像一幅水墨画。院里很静,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知道,这潭死水底下,有泉眼,在冒,在流,在活。陈丽筠在纽约演杨贵妃,棒梗在天津教拳,念真在炕上做梦,一大妈在过道里捧着茶壶,二大爷在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三大爷在打算盘,许大茂在练拳,娄晓娥在织围巾,秦淮茹在灶台前忙活,贾张氏在打鼾。他站着,罡劲的门开着,他不进去,也不关上。就站在门口。风从里面吹出来,不冷,是温的,像师父的手,像妻子的手,像女儿的手。他站着,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