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六章·霜降·拾
体育馆,棒梗在喊口令,六个少年在练拳。新加坡的剧场,空着,没人。美国的剧场,百老汇,灯火通明。他感知到陈丽筠的心跳,在舞台上,在掌声里,在杨贵妃的醉意里。她演完了,谢幕了,台下掌声如雷。她说了两个字——“谢谢。”英语的。他听见了。

    但他没进去。

    罡劲的门开着,光从门里透出来,照在他身上。他站在门口,不进,不退。就站在那儿。他能进去,能住在里面,能一直住下去。罡劲不会退,感知不会散,光不会灭。但他不进去。不是不能,是不想。他站了一夜,从子时站到丑时,从丑时站到寅时,从寅时站到卯时。天亮了,太阳出来了,光照在院里,照在槐树上,照在念真脸上。他站着,不进去,也不退。

    他睁开了眼睛。

    罡劲的门还开着,光从门里透出来,照在他身上。他不进去,也不关上。就站在门口。他转过身,看着念真。她坐在门口,靠着门框,睡着了。小老虎抱在怀里,口水流了一滩,把衣襟洇湿了一小片。她的脸上有泪痕——她哭过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没看见她哭,但她哭了。哭完了,擦干了,继续守。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十三岁,脸还是圆的,但下巴尖了,眼睛下面有青黑,嘴唇干裂了。她守了他一夜,困了就坐门口,靠着门框眯一会儿,醒了继续守。她怕,但她没跑。她怕他不回来,但她没叫醒他。她只是坐在门口,等着。

    他伸出手,把她脸上那缕头发拨到耳后。她动了动,没醒。他把她抱起来,她很轻,轻得像一捆柴,轻得像一袋面,轻得像一个梦。他把她放在炕上,给她盖好被子。她把小老虎攥得紧紧的,他掰不开,就不掰了,把被子掖好。

    她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但亮了。像一盏快灭的灯,突然加了油,又亮起来了。

    “爸爸。”

    “嗯。”

    “你站完了?”

    “嗯。”

    “你站了一夜?”

    “嗯。”

    “我守了一夜!”

    “嗯。”

    她笑了。笑得很轻,很短,但很真。她伸出手,拉住他的手指。她的手很小,很凉,但握得很紧。

    “爸爸,你进去了吗?”

    陈师行看着她。罡劲的门开着,他不进去,也不关上。他站在门口,感知到她的心,在问一个问题——爸爸,你进去了吗?你进去了还回来吗?你还回得来吗?她没说出来,但她问了。十三岁了,大孩子了,不会直接说“我怕你回不来”,但她问了。他看着她,想了想。

    “没进去。”

    “为什么?”

    “站在门口就行。”

    念真不懂,但她没再问了。她点了点头,阖上眼睛,又睡了。嘴角翘着,笑了。她梦见爸爸站在门口,不进去,也不退。她坐在他旁边,陪着他。风吹过来,不冷,是温的,像妈妈的手,像爸爸的手,像自己的手。她笑了,在梦里笑了。

    陈师行坐在炕沿上,看着她。罡劲的门开着,他不进去,也不关上。他感知到她的梦,感知到她的笑,感知到她的心。他想起师父,想起师父说的那句话——“见神不坏,不是练到,是放下。”他放下了吗?没有。他放不下念真,放不下陈丽筠,放不下这个院。所以他没进去。不是不能,是不想。但他放下了什么?他放下了“一定要进去”的念头。二十五年了,他从明劲到暗劲,从暗劲到化劲,从化劲到罡劲。他一路走上来,每一步都想走到下一步,每一层都想突破到下一层。但今天,他不想了。不是走不动了,是不想走了。罡劲的门开着,他不进去。不是进不去,是不想进。因为他要等的人不在里面,在外面。在炕上睡着的女儿,在异国舞台上的妻子,在院里每一个人的心跳里。他站着,罡劲的门里,光透出来,照在他的心上。他站着,很久。

    念真睡了一整天,傍晚才醒。她从炕上爬起来,揉揉眼睛,看见陈师行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她跳下炕,跑到他身边,拉着他的衣角。

    “爸爸,你今天没站桩?”

    “站了。”

    “什么时候站的?”

    “早上。”

    “站了多久?”

    “一上午。”

    念真“哦”了一声,没再问了。她不知道一上午是多久,但她知道爸爸站了桩,站完了,回来了。这就够了。她跑到院里,站在槐树下,开始打崩拳。一拳一拳地打,打得很认真,很专注。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在地上,一伸一缩的,像在跳舞。她打着,罡劲的门关着,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爸爸在窗前看着她,妈妈在美国演戏,棒梗在天津教拳,这个院里的每一个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她打着,心里想着,想着,打着。

    陈师行站在窗前,看着她。罡劲的门开着,他不进去,也不关上。他感知到她的拳,一拳一拳地打,每一拳都比上一拳更圆,更活,更整。她打了三万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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