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五章·寒露·玖
    一九七〇年十月上旬,寒露。

    

    一年中的第十七个节气。俗语说“寒露寒露,遍地冷露”,天是真的冷了。早晨起来,院里的槐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一层白露,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盐。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被露水打湿了,黏在地上,扫也扫不动。空气中有一股清冽的凉意,吸进肺里,像喝了一口井水。

    

    院里,一大妈在过道里坐着,手里捧着一大爷那把茶壶,身上穿了一件厚棉袄。她怕冷,秋分就穿棉袄,寒露就加坎肩。二大爷从她面前走过,停下来,看了看她的坎肩,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背着手走了。三大爷在东屋里打算盘,噼里啪啦的,算着寒露过后该收什么——他虽然不种地了,但这本账算了三十年,不算是改不掉了。

    

    许大茂在院里练拳。他穿着一件厚运动衫,外面套了件旧军大衣。他打得很慢,但每一拳都很沉,沉得空气都在抖。娄晓娥在旁边坐着,手里织着那件毛背心,终于织完了,收了口,抖开看了看,满意了。她站起来,走到许大茂面前,把毛背心递给他。许大茂接过去,套在身上,大小刚好,不紧不松。他摸了摸毛背心的纹路,织得很密,很匀,很暖和。他看着她,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娄晓娥看着他,笑了。

    

    中院里,秦淮茹在灶台前忙活。寒露了,她煮了一锅姜枣茶,放了些红糖,暖身的。她端了一碗给贾张氏,贾张氏接过去,喝了一口,眯着眼睛,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她没说话,但嘴角有笑意。八十三了,耳朵背了,眼睛花了,牙也掉了大半,但喝一口热姜枣茶,身子暖了,心里也暖了。秦淮茹看着她,笑了。

    

    西厢房里,念真在打崩拳。她穿着一件厚褂子,外面套了件薄棉袄。她打得很认真,很专注,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打着,心里在数数——两万一千三百二十一,两万一千三百二十二,两万一千三百二十三。崩拳第十三式,她已经打了两万一千多遍了。爸爸说一万遍入门,她早就入门了。但她还在打,每天打,不停地打。不是爸爸让她打的,是她自己想打的。打着打着,拳就不是拳了,是呼吸,是心跳,是活着。

    

    陈师行站在窗前,看着念真。罡劲的门开着,他不进去,也不关上。就站在门口。他感知到她的拳,一拳一拳地打,每一拳都比上一拳更圆,更活,更整。她打了两万一千多遍了,崩拳第十三式已经打得很好了,比他当年好,比他当年快,比他当年稳。他没说“好”,她也没问。她知道不够,他知道够了。但够了不是终点,是起点。

    

    念真打了三百遍,收拳了。她走到桌前,拿起茶缸子,喝了一大口水。她放下茶缸子,看着窗外。院里,槐树秃了,枝干光秃秃的,伸向天空,像一双双干枯的手。她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爸爸,槐树的叶子落光了。”

    

    “嗯。”

    

    “明年还会长吗?”

    

    “会。”

    

    “什么时候长?”

    

    “立春。”

    

    念真“哦”了一声,没再问了。她低下头,继续喝水。

    

    院门响了。

    

    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人。脚步声很重,很快,像跑着来的。念真抬起头,往院门看。棒梗站在院门口。二十五岁,高了,壮了,黑了,穿着一身蓝色的运动服,胸口印着“北京”两个字。他的脸被风吹得粗糙了,颧骨高高的,下巴方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亮亮的,清清的,像山泉水。但他的眼睛红了,红得像要滴血。

    

    他走进院门,脚步很快,很急,像后面有人追他。他走到西厢房门口,站住了。他看着陈师行,陈师行站在窗前,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棒梗的眼泪下来了。他没擦,让眼泪流着。然后他跪下了。

    

    双膝跪地,身子挺直,双手撑在膝盖上,头低下去,额头碰着地面。标准的磕头,认真的磕头,诚心的磕头。他跪在那儿,没起来。念真吓了一跳,跑到门口,看着棒梗,又看了看陈师行。

    

    “师兄,你干什么?”

    

    棒梗没答。他跪在那儿,额头贴着地面,肩膀在抖,在哭。二十五岁的大男人,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念真不敢动了,站在门口,看着棒梗,又看着陈师行。陈师行走过来,站在门口,看着棒梗。

    

    “起来。”

    

    棒梗不起来。他跪在那儿,头也不抬,声音闷闷的,从地面弹回来。

    

    “师父,我带的队员,拿了亚锦赛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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