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五章·寒露·玖
我被评为优秀教练员了。”

    

    “嗯。”

    

    棒梗从包里掏出一本证书,红皮的,烫金的,上面印着“优秀教练员”五个字。他递给秦淮茹。秦淮茹接过去,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她看得很慢,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她不认识几个字,但她认得“优秀”两个字,认得“教练员”三个字,认得那个红红的公章。她看着那本证书,看了很久。手在抖,整个人在抖,从手抖到胳膊,从胳膊抖到肩膀。

    

    “收哪儿?”

    

    棒梗看着她。

    

    “和金牌放一起。”

    

    秦淮茹“嗯”了一声,转过身,走进屋。棒梗跟进去。屋里,贾张氏坐在炕上,阖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没睡。她八十三了,耳背了,眼睛花了,牙掉了大半。她听见有人进来,睁开眼睛,眯着,看不清。

    

    “谁来了?”

    

    棒梗走过去,凑到她耳边,大声说。

    

    “奶奶,我回来了!”

    

    贾张氏听清了,“哦”了一声,又阖上眼睛。她没问他回来干什么,没问他吃饭了没有,没问他什么时候走。她只是“哦”了一声,嘴角动了动,像在笑,又像不是。棒梗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奶奶老了,真的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她骂不动了,打不动了,闹不动了。但她还活着,还坐在这张炕上,还等着他回来。

    

    秦淮茹走到炕边,掀开枕头。枕头下面,压着一沓东西。四块金牌,一块银牌,一张奖状。金牌是棒梗得的,全国武术比赛的金牌,四块。银牌也是棒梗得的,亚洲武术比赛的银牌,一块。奖状是棒梗得的,北京市武术比赛的奖状,第一名。她把那些东西拿出来,一样一样地摆好,又把这本证书放进去,放在最上面,最显眼的位置。然后她把金牌、银牌、奖状、证书一起压在枕头底下。枕头鼓起来了,鼓鼓囊囊的,像塞了一个小枕头。她拍了拍,压平了,转过身,看着棒梗。

    

    棒梗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他站了很久,没说话。秦淮茹也没说话。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懂了。棒梗的眼泪又下来了,他擦了,又下来了,又擦了,又下来了。他不擦了,让眼泪流着。秦淮茹看着他,没说话,也没过来。她只是站在炕边,手里还捏着那块抹布,看着他哭。她的眼泪也下来了,但她没擦,让眼泪流着。母子俩隔着几步远,都流着泪,都不说话。贾张氏阖着眼睛,不知道他们哭了,就算知道,也看不见了。

    

    棒梗站了很久,擦干眼泪,走过去,坐在炕沿上,握着秦淮茹的手。她的手很粗,很硬,骨节突出,掌心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这是干活的手,洗衣做饭的手,搬砖扛水泥的手,打他抱他的手。他握着,握得很紧。

    

    “妈,以后我养你。”

    

    秦淮茹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

    

    “嗯。”

    

    “你不用干活了。”

    

    “嗯。”

    

    “你就待在家里,享福。”

    

    “嗯。”

    

    棒梗看着她,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秦淮茹站在炕边,手里还捏着那块抹布,看着他。他笑了一下,转过身,走了。

    

    秦淮茹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到炕边,坐下来。她把枕头掀开,把那些金牌、银牌、奖状、证书一样一样地拿出来,看了看,又一样一样地放回去。她放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放完了,她拍了拍枕头,躺下来,阖上眼睛。枕头比以前高了,硬了,硌得慌。但她不觉得硌,她枕着儿子的金牌,枕着儿子的银牌,枕着儿子的奖状,枕着儿子的证书,枕着儿子的路。她阖上眼睛,嘴角翘着,笑了。

    

    贾张氏在旁边打鼾,八十三了,鼾声很大,像拉风箱。秦淮茹听着那鼾声,不觉得吵,听了二十多年了,听习惯了。她闭上眼睛,想着棒梗小时候,想着他偷粮票被抓住了,她打他,他哭。想着他蹲在西厢房门口,说“陈叔,我想学拳”。想着他去匈牙利,她送站,他没回头。想着他带徒弟回来,六个少年站在院里,喊她“师奶”。想着他今天跪在西厢房门口,说“师父,我带的队员拿了亚锦赛冠军”。她想着,眼泪又下来了,没擦,让眼泪流着。流到耳朵里,痒痒的,她没动。

    

    西厢房里,念真在炕上翻那本《形意拳谱》。她翻到师爷写的那段话——“拳打万遍,神意自现。”又翻到爸爸写的那段话——“万遍之后,忘了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