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中的第十六个节气。俗语说“秋分秋分,昼夜平分”,这一天白天和黑夜一样长,过了今天,夜就一天比一天长了。天凉透了,不是那种早晚凉中午热的凉,是整日整夜的凉,穿一件单褂子不行了,得加衣裳了。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枝头稀稀拉拉的,像秃了顶的脑袋。剩下的那些叶子黄透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像在拍手,又像在叹气。
院里,一大妈在过道里坐着,手里捧着一大爷那把茶壶,身上穿了一件薄棉袄。她怕冷,白露就穿夹袄,秋分就穿棉袄,比别人早了一个节气。二大爷从她面前走过,停下来,看了看她的棉袄,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背着手走了。三大爷在东屋里打算盘,噼里啪啦的,算着秋分过后该收什么——他虽然不种地了,但这本账算了三十年,不算是改不掉了。
许大茂在院里练拳。他穿着一件厚运动衫,外面套了件旧军褂。他打得很慢,但每一拳都很沉,沉得空气都在抖。娄晓娥在旁边坐着,手里织着那件毛背心,织了大半了,快收尾了。她织几针,抬头看看许大茂,看他打得怎么样了。许大茂打完了,她递过去一条毛巾,许大茂接过去,擦了擦脸,笑了。
中院里,秦淮茹在灶台前忙活。秋分了,她做了一锅桂花糕,用新下来的糯米粉,加上糖、桂花,蒸了半个时辰,出锅了,白嫩嫩的,软糯糯的,桂花香混着米香,满院飘。她端了一盘给贾张氏,贾张氏接过去,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她没说话,又拿了一块。秦淮茹看着她,笑了。
西厢房里,念真在打崩拳。她穿着一件长袖褂子,外面套了件薄坎肩。她打得很认真,很专注,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打着,心里在数数——一万九千八百二十一,一万九千八百二十二,一万九千八百二十三。崩拳第十三式,她已经打了一万九千八百多遍了,还差一百多遍到两万遍。她要把每一式都打到两万遍,三万遍,十万遍。
陈师行站在窗前,看着念真。罡劲的门开着,他不进去,也不关上。就站在门口。他感知到她的拳,一拳一拳地打,每一拳都比上一拳更圆,更活,更整。她打了一万九千八百多遍了,崩拳第十三式已经打得很好了,比他当年好,比他当年快,比他当年稳。他没说“好”,她也没问。她知道不够,他知道够了。但够了不是终点,是起点。
念真打了二百遍,收拳了。她走到桌前,拿起茶缸子,喝了一大口水。她放下茶缸子,看着陈师行。
“爸爸,今天秋分。”
“嗯。”
“秋分过了,夜就长了。”
“嗯。”
“妈妈是不是快回来了?”
陈师行看着她。罡劲的门开着,他不进去,也不关上。他感知到她的心,在想妈妈,在想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在想妈妈会不会给她带礼物。她十三岁了,今天是她生日。
“今天你生日。”
念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忘了。”
“嗯。”
“妈妈记得吗?”
“记得。”
念真笑了,笑得很开心。她跑到炕边,把散落在炕上的东西归拢起来——小老虎、和服娃娃、美国洋娃娃、那本《崩拳图解》——整整齐齐地摆好,像列队的士兵。她看了看,满意了,转过身,跑到陈师行面前。
“爸爸,你给我什么礼物?”
陈师行看着她。罡劲的门开着,他不进去,也不关上。他感知到她的心,在跳,很快,很兴奋,很期待。她十三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但她还想要礼物,想从爸爸手里接过一个东西,一个只有爸爸能给的东西。他转过身,走到抽屉前,拉开抽屉。抽屉里满满当当的,拳谱,怀表,党徽,木雕,照片,书,暖瓶。他从最里面拿出一个东西,用牛皮纸包着,方方正正的,像一本书。他拿着,走到念真面前,递给她。
念真接过去,打开牛皮纸。是一本册子,手工装订的,牛皮纸封面,用线缝的,缝得整整齐齐的。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五个字——“形意拳谱”。字是陈师行的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的,像他的人。但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字迹不同,更老,更硬,像刀刻的——“拳打万遍,神意自现”。念真看着那行小字,愣了。
“爸爸,这是谁写的?”
“师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