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章·白露·捌
    一九七〇年九月上旬,白露。

    

    一年中的第十五个节气。俗语说“白露秋分夜,一夜凉一夜”,天是真的凉了。早晨起来,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白蒙蒙的水汽,手指头划一下,能划出一道清亮亮的水痕。院里的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挂在枝头,黄黄绿绿的,像旧衣裳的补丁。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被露水打湿了,黏在地上,扫也扫不动。空气中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落叶的腐气,又像是远处田里烧秸秆的烟味,混在一起,成了一股独属于秋天的、又甜又涩的气息。

    

    院里,一大妈在过道里坐着,手里捧着一大爷那把茶壶。她穿了一件夹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脖子上还围了一条薄围巾——白露了,早晚凉了,她怕冷。二大爷从她面前走过,停下来,看了看她的围巾,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背着手走了。三大爷在东屋里打算盘,噼里啪啦的,算着白露过后该种什么——他虽然不种地了,但这本账算了三十年,不算是改不掉了。

    

    许大茂在院里练拳。他穿着一件长袖运动衫,外面套了件薄坎肩。他打得很慢,但每一拳都很沉,沉得空气都在抖。娄晓娥在旁边坐着,手里织着那件毛背心,织了大半了,快收尾了。她织几针,抬头看看许大茂,看他打得怎么样了。许大茂打完了,她递过去一条毛巾,许大茂接过去,擦了擦脸,笑了。

    

    中院里,秦淮茹在灶台前忙活。白露了,她煮了一锅银耳莲子羹,放了些红枣、枸杞,炖得稠稠的,糯糯的,甜丝丝的。她端了一碗给贾张氏,贾张氏接过去,喝了一口,眯着眼睛,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她没说话,但嘴角有笑意。八十三了,牙不行了,硬的嚼不动,但这羹软糯,她能喝。秦淮茹看着她,笑了。

    

    西厢房里,念真在打崩拳。她穿着一件长袖褂子,袖子卷到肘弯,露出细细的小臂。她打得很认真,很专注,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打着,心里在数数——一万八千三百二十一,一万八千三百二十二,一万八千三百二十三。崩拳第十三式,她已经打了一万八千多遍了。她要把每一式都打到两万遍,三万遍,十万遍。爸爸说一万遍入门,她早就入门了,但入门不是终点,是起点。她记住了,记在心里,记在拳里。

    

    陈师行站在窗前,看着念真。罡劲的门开着,他不进去,也不关上。就站在门口。他感知到她的拳,一拳一拳地打,每一拳都比上一拳更圆,更活,更整。她打了一万八千多遍了,崩拳第十三式已经打得很好了,比他当年好,比他当年快,比他当年稳。他没说“好”,她也没问。她知道不够,他知道够了。但够了不是终点,是起点。

    

    念真打了五百遍,收拳了。她走到桌前,拿起茶缸子,喝了一大口水。她抬起头,看着陈师行。

    

    “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陈师行转过身,看着她。罡劲的门开着,他不进去,也不关上。他的感知像水一样渗出去,渗向远方。他感知到陈丽筠的心跳,在远方,很远,很弱,但还在。她在美国,在旧金山,在演《贵妃醉酒》。今天是白露,天凉了,她还在异国的舞台上演着杨贵妃,演着她醉酒,演着她失宠,演着她死在马嵬坡。

    

    “快了。”

    

    念真“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喝水。她喝完水,放下茶缸子,又站到屋子中间,继续打拳。她打着,心里在算日子——妈妈走了多久了?快两个月了。上次爸爸站了九天,她守了九天,妈妈从新加坡赶回来了。这次妈妈去美国,比新加坡远多了,赶不回来了。她知道。她不怪妈妈,只是想了。想得很厉害。她不想哭,但打着打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没擦,让眼泪流着,继续打。一拳一拳地打,眼泪一滴一滴地掉,打在拳上,打在风里,打在地上。

    

    桌上放着一封信。信是上海来的,越剧院的公函,牛皮纸信封,右上角印着红色的单位名称。陈师行早上收到的,拆开看了,看完就放在桌上,没说话。他不用看,罡劲的门开着,他的感知像水一样渗出去,渗进那封信里。他感知到那些字——“美国”,“旧金山”,“纽约”,“华盛顿”,“贵妃醉酒”,“特邀陈丽筠担纲杨贵妃”。他感知到那些字背后的东西——舞台,灯光,掌声,异国的街道,还有分别。但他没说话,把信放在桌上,等她回来看。

    

    白露的夜,凉了。念真睡了,躺在炕上,抱着小老虎,阖着眼睛,眉头皱着,没舒开。她梦见妈妈了,梦见妈妈在美国的舞台上,穿着杨贵妃的戏服,唱得真好听。台下坐着很多美国人,金发碧眼的,虽然听不懂,但都在哭。她梦见妈妈唱完了,谢幕了,台下掌声如雷。妈妈站在舞台中央,鞠了一躬,说了两个字——“谢谢。”英语的。她听不懂,但她知道妈妈在说谢谢。她笑了,在梦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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