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真低下头,看着那行字。师爷,爸爸的师父,埋在西山的柏树下。她没见过师爷,但爸爸带她去磕过头。那是一块青石碑,不高,不大,上面刻着字。她跪在碑前,爸爸说“磕头”,她就磕了。她不知道师爷长什么样,但她知道师爷的字——像他的人,不爱说话,写字很用力。她翻开封面,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念真十三岁·形意拳谱”。是爸爸的字。
她继续翻。内页是字,不是画。一笔一划,抄的。五行拳,十二形,桩功,劲法,呼吸,每一式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看着那些字,罡劲的门关着,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些字好看,像爸爸的人,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都不含糊。她翻到中间,看见一段旁批,字迹不同,是师爷的——“拳打万遍,神意自现。万遍之后,拳不是拳,是意。”她看着那段话,看了很久。她翻到后面,又看见一段旁批,字迹是爸爸的——“万遍之后,忘了拳,也忘了万遍。”她看着这两段话,看了很久。她阖上书,抱在怀里。
“爸爸,这是师爷的拳谱?”
“嗯。”
“你抄的?”
“嗯。”
“抄了多久?”
“三个月。”
念真低下头,看着那本拳谱。三个月,九十天。她想起那本《崩拳图解》,爸爸画了半年。这本拳谱,爸爸抄了三个月。爸爸的字,师爷的字,都在一本册子里。她翻到扉页,看着那行字——“念真十三岁·形意拳谱”。十三岁,她十三岁了。爸爸十三岁的时候,师爷在教他站桩。师爷说他“根不稳”,让他每天站两小时,他站了三年。今天她十三岁,爸爸把师爷的拳谱抄给她,一笔一划,把师父的字和他的字都抄下来,让她知道拳从哪里来,让她知道传拳的人长什么样。
“爸爸,师爷的字,像他的人。”
陈师行愣。罡劲的门开着,他不进去,也不关上。他看着念真,她低着头,翻着拳谱,手指在那些字上轻轻划过。她没见过师爷,但她知道师爷的字像他的人——不爱说话,写字很用力。他想起师父,想起师父教他的那些年,想起师父写字的样子。师父握笔很紧,像握拳,一笔一划都像在刻碑。他教拳的时候也是这样,话少,字少,但每一笔,每一拳,都有分量。
“你怎么知道?”
“你不爱说话。师爷也不爱说话。不爱说话的人,写字都很用力。”
陈师行沉默了很久。罡劲的门开着,他不进去,也不关上。他站在门口,感知着念真的心,感知着她的话,感知着她手指下那些字。她说得对,不爱说话的人,写字都很用力。因为话少,所以每一个字都不能浪费。因为拳少,所以每一拳都不能白打。因为传少,所以每一次传都不能马虎。他看着念真,罡劲的门里,光透出来,照在她的身上。
“是。”
念真笑了。她抱着拳谱,爬上炕,把拳谱和《三体式图解》《崩拳图解》放在一起。三本书,一本师爷的,两本爸爸的,并排摆着,像一家人。她看了看,满意了,转过身,看着陈师行。
“爸爸,我会好好练的。”
“好。”
“练完了传给谁?”
“你想传给谁就传给谁。”
“传给你?”
“我老了。”
“那传给徒弟。”
“嗯。”
“传给你徒弟的徒弟?”
“嗯。”
她想了想。
“那要传很久。”
“嗯。”
“那我多收几个徒弟。”
陈师行没答。罡劲的门开着,他不进去,也不关上。他看着念真,她十三岁,说“多收几个徒弟”。他想起自己十三岁的时候,师父说他“根不稳”,让他每天站桩两小时。他没想过收徒弟,只想把根站稳。今天他的女儿十三岁,拳谱在手,想着传下去。不是她比他强,是时代不同了。他十三岁的时候,拳是师父的,他只能接着。她十三岁的时候,拳是自己的,她可以传了。
他眼里有光。罡劲的门里,光透出来,照在他的心上。
念真抱着拳谱,阖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她梦见自己当师父了,站在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