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章·白露·捌
    

    陈师行坐在桌前,手里握着那块美国怀表。她送他的第三块表,银色的表盘,棕色的皮表带,和瑞士的那块、日本的那块一模一样,像三胞胎。他握着,罡劲的门开着,他不进去,也不关上。他感知到那块表的分量,不重,但握着握着,像是重了。不是表重了,是心意重了。她走了半个地球,从北京到上海到香港到东京到旧金山到纽约,走了六年,走了九次,走了几万公里。她每到一个地方,就给他带一块表。好像怕他忘了时间,又好像怕时间忘了他们。他握着那块表,罡劲的门里,光透出来,照在他的心上。

    

    陈丽筠推开了西厢房的门。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用木簪子绾着,露出白净的脖颈。她瘦了,脸小了,眼睛显得更大了,亮亮的,像两颗星星。她手里拎着一个皮箱,很重,拖进来,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地响。她脸上有疲惫,眼底有青黑,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眼睛里是有光的。

    

    念真没醒。她睡得很沉,小老虎抱在怀里,嘴角还有口水。陈丽筠走过去,站在炕边,看着她。看了很久,伸出手,把她脸上那缕头发拨到耳后。念真动了动,没醒,嘴里嘟囔了一句“妈妈”,又睡了。陈丽筠笑了,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让眼泪流着。

    

    她转过身,看着陈师行。他坐在桌前,手里握着那块美国怀表。她看了看那块表,又看了看他。

    

    “你还没戴。”

    

    “舍不得。”

    

    她笑了。她走到他面前,坐下来,看着他。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都没说话。

    

    “美国远吗?”

    

    “远。”

    

    “比日本远?”

    

    “嗯。”

    

    “比新加坡呢?”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他,罡劲的门关着,但她知道他在等她说话。她吸了一口气,像下了什么决心。

    

    “团长说,下年还有巡演。”

    

    “嗯。”

    

    “欧洲、澳洲。”

    

    “嗯。”

    

    “你就不留我?”

    

    他看着她,罡劲的门开着,他不进去,也不关上。他感知到她的心,在跳,很快,很乱,很不舍。她在想,想他会不会留她,想他会不会说“别去了”,想他会不会舍不得她。她想让他留,想让他说“别走了”,想让他说“我舍不得你”。但他没说。他说——

    

    “你要去就去。”

    

    她沉默了。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知道他会这么说,他每次都这么说。她去上海,他说“去”。她去香港,他说“去”。她去日本,他说“去”。她去新加坡,他说“去”。她去美国,他还是说“去”。他不会留她,不会说“别走了”,不会说“我舍不得你”。但她知道,他舍不得。他舍不得,但不说。他等,等她想去了就去,等她想回来了就回来。他等着,永远等着。

    

    “那你要我等多久?”

    

    “等你不想去的时候。”

    

    “那我要是永远想去呢?”

    

    他看着她,罡劲的门开着,他不进去,也不关上。他的心在跳,很慢,很稳,很沉。他在想,想她说“永远想去”,想她永远在外面跑,想他永远等着。他想好了,说——

    

    “那就永远等你。”

    

    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两滴,三滴,滴在桌面上,滴在那封信上,滴在“杨贵妃”三个字上。她没擦,让眼泪流着。流到嘴角,咸的。她笑了,笑得很轻,很短,但很真。

    

    “你这张嘴。”

    

    “怎么了?”

    

    “越来越会说了。”

    

    他没答。他坐在那儿,手里还握着那块美国怀表。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坐下来,靠在他的肩上。她阖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很有力。她听着,心慢慢静了,慢慢稳了,慢慢不乱了。她靠着他,很久。

    

    “杨贵妃不出国。”

    

    “嗯。”

    

    “她死在马嵬坡。”

    

    “嗯。”

    

    “我去美国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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