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中的第十四个节气。俗语说“处暑处暑,热死老鼠”,天还是热,热得邪乎,像是夏天临走前要使劲折腾一把。但早晚已经凉了,早晨起来,窗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模模糊糊的,像蒙了一层纱。老槐树的叶子落得多了,地上铺了一层,踩上去沙沙的,脆脆的,像踩在饼干上。枝头的叶子稀了,阳光能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院里,一大妈在过道里坐着,手里捧着一大爷那把茶壶。天凉了,茶壶不烫手了,她又捧出来了。壶嘴缺了一块,壶身裂了一道缝,但她不在乎,捧着,像捧着一大爷的手。二大爷从她面前走过,停下来,看了看那把茶壶,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背着手走了。三大爷在东屋里打算盘,噼里啪啦的,算着处暑过后该收什么——他虽然不种地了,但这本账算了三十年,不算是改不掉了。
许大茂在院里练拳。他穿着一件长袖运动衫,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的。他打得很慢,但每一拳都很沉,沉得空气都在抖。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娄晓娥在旁边坐着,手里织着那件毛背心,织了大半了,快收尾了。她织几针,抬头看看许大茂,看他打得怎么样了。许大茂打完了,她递过去一条毛巾,许大茂接过去,擦了擦脸,笑了。
中院里,秦淮茹在灶台前忙活。处暑了,她做了一锅莲子百合汤,清润去燥。她端了一碗给贾张氏,贾张氏接过去,喝了一口,眯着眼睛,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她没说话,但嘴角有笑意。秦淮茹看着她,笑了。
西厢房里,念真在站桩。她站在屋子中间,穿着一件白底碎花的褂子,扎着两条辫子,用红头绳系着,辫梢在身后垂着,一动不动。她的桩已经很稳了,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稳,是从里面长出来的稳,像树的年轮,一圈一圈地长,不知不觉就粗了。陈师行站在窗前,看着她。罡劲的门开着,他不进去,也不关上。就站在门口。他感知到她的桩,稳了,真的稳了。不是三十五分钟的稳,是四十多分钟的稳。她今天站了四十一分钟,比昨天多了一分钟。她每天多一分钟,像树的年轮,一圈一圈地长。
念真收功,睁开眼睛。
“爸爸,我今天站了四十一分钟!”
“嗯。”
“明天站四十二分钟!”
“好。”
她笑了,跑到桌前,拿起茶缸子,喝了一大口水。喝完水,她放下茶缸子,看着窗外。院里,许大茂在练拳,娄晓娥在织毛衣,一大妈在过道里坐着,二大爷在溜达。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
“爸爸,今天院里好安静。”
“嗯。”
“棒梗哥哥好久没来了。”
陈师行看着她。罡劲的门开着,他不进去,也不关上。他感知到她的心,在想棒梗,在想那六个少年,在想上次他们来院里的情景。那是惊蛰,棒梗带六个徒弟来拜师爷,最小的十一岁,和她一般大。他们站桩,三分钟腿抖,她站桩,四十一分钟。她教他们,说“脚要分开,和肩一样宽”,“膝要曲,臀如坐凳”。他们不服气,但她的桩,他们不服也得服。她想着,嘴角翘了一下。
“快了。”
念真“哦”了一声,没再问了。她放下茶缸子,走到屋子中间,继续站桩。
第二天一早,院门响了。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脚步声很重,很杂,像一群人在走路。念真从屋里跑出来,站在西厢房门口,往院门看。
棒梗站在院门口。二十五岁,高了,壮了,黑了,穿着一身蓝色的运动服,胸口印着“北京”两个字。他的脸被风吹得粗糙了,颧骨高高的,下巴方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亮亮的,清清的,像山泉水。他身后跟着六个少年,最小的十一二岁,最大的十五六岁。都穿着运动服,都剃着小平头,都站得笔直笔直的,像六棵小松树。他们站在院门口,不敢动,不敢说话,不敢乱看。棒梗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进来。”
六个少年走进院门,排成一排,站在棒梗身后。他们的眼睛四处看,看这棵老槐树,看这些老房子,看这个老院子。他们的脸上有好奇,有紧张,有兴奋——上次来是惊蛰,快半年了,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槐树还是那棵槐树,但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棒梗走到西厢房门口,站住了。他看着陈师行,陈师行站在门口,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棒梗的眼眶红了,但他没哭。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那六个少年。
“叫师爷。”
六个少年齐刷刷地鞠躬,九十度,标准的,认真的,像练过很多遍。
“师爷好!”
声音很齐,很响,在院里回荡。二大爷从西屋探出头来,三大爷从东屋探出头来,许大茂停下拳,娄晓娥放下毛背心,傻柱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秦淮茹从灶台前站起来,贾张氏睁开眼睛。全院的人都看着西厢房门口,看着棒梗,看着那六个少年,看着陈师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