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中的第十三个节气。俗语说“立秋之日凉风至”,但天还是热,太阳还是毒,地上的热气还是往上蒸。只是风不一样了,不再是夏天那种黏糊糊、热烘烘的风,而是干爽爽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扇了一下扇子,风走了很远的路才到这儿,力气没了,意思还在。
老槐树的叶子开始落了。不是秋天那种哗啦哗啦地落,是一两片、两三片,悄悄地,趁人不注意的时候落下来。叶子的边已经黄了,但心还是绿的,像还没准备好就走了。槐花早就落尽了,枝头挂着青绿色的小荚果,一串一串的,扁扁的,像没长开的豆角。
院里,一大妈在过道里坐着。她今天没拿蒲扇,穿了一件长袖褂子,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立秋了,俗语说“立秋不立秋,六月二十头”,过了六月二十,早晚就凉了。她信这个,早早地把短袖换了长袖。二大爷从她面前走过,停下来,看了看她的长袖褂子,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背着手走了。三大爷在东屋里打算盘,噼里啪啦的,算着立秋过后该种萝卜白菜——他虽然不种地了,但这本账算了三十年,不算是改不掉了。
许大茂在院里练拳。他穿着一件长袖运动衫,领口敞开,袖子卷到肘弯。他打得很慢,但每一拳都很沉,沉得空气都在抖。汗水顺着胳膊往下淌,把袖口洇湿了一圈。娄晓娥在旁边坐着,手里没拿蒲扇了,拿着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背心——天凉了,该织毛衣了。她织几针,抬头看看许大茂,看他打得怎么样了。许大茂打完了,她递过去一条毛巾,许大茂接过去,擦了擦脸,笑了。
中院里,秦淮茹在灶台前忙活。立秋了,她做了一锅贴秋膘的红烧肉,五花三层,炖得烂烂的,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她端了一碗给贾张氏,贾张氏接过去,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眯着眼睛,咽下去了。她又夹了一块,又嚼,又咽。她没说话,但嘴角有油光,亮亮的。秦淮茹看着她,笑了。
西厢房里,念真在打崩拳。她穿着一件长袖褂子,袖子卷到肘弯,露出细细的小臂。她打得很认真,很专注,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打着,心里在数数——一万五千二百三十一,一万五千二百三十二,一万五千二百三十三。崩拳第十二式,她已经打了一万五千多遍了。她要把每一式都打到两万遍,三万遍,十万遍。
陈师行站在窗前,看着念真。罡劲的门开着,他不进去,也不关上。就站在门口。他站了二十五年的桩,从明劲到暗劲,从暗劲到化劲,从化劲到罡劲。他见过自己,见过天地,见过众生。众生就在他身边,在打拳的女儿,在厨房的妻子,在院里每一个人。他放不下,所以他不进去了。不是不进,是进了也要出来。因为有人在等他。
他站了二十五年,今天还是立秋。他第一次来这个院,也是立秋。
晨五时半,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有一抹淡淡的红,像被人用毛笔轻轻扫了一下。院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露水从槐树叶子上滴落的声音,嗒,嗒,嗒,像秒针在走。
陈师行走出西厢房,站在院中。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褂子,布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他站好了,阖上眼睛,呼吸慢了下来。三体式,桩架一沉,整个人就像一棵树,扎进了土里。
念真跟着出来了。她穿着一件白底碎花的褂子,扎着两条辫子,用红头绳系着,辫梢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她走到他对面,站好了,也阖上眼睛。三体式,桩架一沉,像一棵小树,扎在了他这棵大树对面。她的桩已经很稳了,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稳,是从里面长出来的稳,像树的年轮,一圈一圈地长,不知不觉就粗了。
陈丽筠跟着出来了。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褂子,头发用木簪子绾着,露出白净的脖颈。她走到他身侧,站好了,阖上眼睛。三体式,桩架一沉,像一潭古井,不起波澜,不见底。化劲中阶,她的桩意已经深了,不是练出来的深,是养出来的深,像井水,不张扬,不汹涌,但取之不尽。
一家三口,三副桩架,三种境界,都在这个院里。
念真先收功。她睁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一条白练,在晨光里散开了。
“爸爸,我今天站了三十一分钟!”
“嗯。”
“明天站三十二分钟!”
“好。”
她笑了,跑回屋喝水去了。
陈丽筠也收功了。她站在他旁边,没走。他看着院里的槐树,她看着他的侧脸。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他的鬓角有几根白发了,不多,但有了。他今年四十一岁了,她三十九。她认识他的时候,他二十五,她二十三。十六年了。她看着他的鬓角,看了很久。
“十一年了。”
“嗯。”
“你刚来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没有。”
“那你想过什么?”
“想过能不能留下。”